放肆公主与痴心暗卫1

  楚晚宁从锦帐深处挣扎着坐起，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还未站直，便踉跄着向前扑倒。

  “砰——”

  身体砸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闷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剧痛自手肘、膝盖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如同被拆散后又粗暴地重组。可就在这尖锐的痛楚中，她竟扯了扯嘴角，一丝近乎诡异的笑意从眼底掠过。

  疼……真好。

  还能感觉到疼，就证明这血肉之躯是真的，这条命也是真的。

  她真的从五马分尸的噩梦中挣脱，逆着时光，爬回了这人世间。

  她缓缓撑起身，抬眸。熟悉的昭阳殿，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奢华。

  南海明珠缀成的灯盏，云锦裁就的屏风，还有那垂落如云霞的鲛绡幔帐——寸缕寸金，曾经是她骄纵的象征。一切都与记忆重叠，一切都还未被鲜血浸染。

  是了，她是楚晚宁，楚国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皇兄的愧疚与溺爱，是她最坚硬的盾牌，也是最华丽的囚笼。

  富可敌国的封地，自主婚配的特权，乃至婚前公然蓄养男宠的荒唐默许……皆源于她腹部那道为救驾而留下的、永不能孕育的伤疤。

  恩宠极处，便是深渊。

  市井骂她淫荡无耻，朝臣讽她牝鸡司晨，她不屑一顾。

  权柄与财富是她驯服男人的鞭子与甜枣，从未失手。

  在江南，她的话便是圣旨，在京城，除了龙椅上的皇兄，谁又配对她指手画脚？

  可恰恰是这目空一切的傲慢，和那被奉承蒙蔽的愚蠢，将她豢养的毒蛇反噬自身，最终引向那场血腥的终结——

  她最宠爱的两个男人，一个要权，一个贪财，她皆慷慨赠与。

  可他们回报她的，是联手掀起的叛乱旌旗。城破那日，昔日恩爱的暖阁成了囚笼，她与那个始终不肯退后的暗卫夜一，一同被押到叛军阵前。

  她眼睁睁看着夜一如陷入绝境的孤狼，嘶吼着，血战着，试图用身体为她劈开一条生路，却终究被更多叛变的暗卫死死压跪在地。

  而那个曾抱她搂进怀中温柔浅笑的谢云舟，轻描淡写地下了命令：

  “夜一，凌迟。”

  “楚晚宁，五马分尸。”

  最后一瞥，她看见被割去舌头的夜一，满脸血污，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着她，血泪横流。

  她读懂了那眼神里滔天的悔恨与无力——他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护不住她，恨自己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撕碎。

  那时，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泪痕冰凉。

  她不怪他。

  一个影子般的暗卫，一个她曾偶然发觉其隐秘心思后、只觉被玷污般厌恶的“卑贱之人”。

  他的喜欢，于那时的她而言，是与身份同等的耻辱。可当大厦倾覆，群狼反噬，唯有这道她从不曾正视的影子，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直至被千刀万剐。

  她总以为能将天下男子玩弄于鼓掌，却不知自己才是他人精心雕琢的垫脚石。

  黄泉路冷，陪她走完最后一程的，竟只有这个她最看不起的“奴才”。

  思绪从血色回忆中抽离，楚晚宁缓缓从冰冷的地面站直身体。

  广袖轻拂，仿佛要掸去前世的尘埃与血腥。眼底最后一丝恍惚与脆弱，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潭寒冰般的冷冽，冰层之下，却燃烧着幽暗的复仇火焰。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欠了她的，她要他们百倍偿还！

  忠于她的，她必以真心相护，绝不辜负。

  “夜一？”她启唇，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微哑，在空旷寝殿内响起。

  无人应答，唯有沉香寂寂燃烧的细微声响。

  不在么？她眸光微敛，再次开口，语调已染上属于长公主的威仪：“暗卫，谁在？”

  话音甫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俯首恭敬：“回主子，属下夜三在此候命。”

  楚晚宁垂眸，冷然审视着下方的人。夜三……前世那些叛变的暗卫中，就有他一张熟悉的脸孔。

  即便此刻他尚未显露异心，但这根刺，已注定不能留。只是现在，还不是拔除的时候。

  夜三伏在地上，背脊忽然窜上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被毒蛇的视线舔过。公主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夜一何在？”楚晚宁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回主子，夜一昨日奉命外出公干，预计还需几日方能返回。主子若要寻他，属下即刻派人去追。”

  “不必。”楚晚宁抬手制止，转而问道，“今夕是何年何月？”

  “楚六年，三月初。”夜三虽感诧异，仍迅速回答。

  楚晚宁心中了然。是这个时候……前世此际，她正因为察觉夜一那“僭越”的心思而厌极了他，屡次将他打发去执行那些遥远、无用却又危机四伏的任务，眼不见为净。

  这次的任务不算凶险，他应当快回来了。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滋生。她想见他。不仅仅是为了感谢他前世以命相护的忠义，也不仅仅是为了弥补前世的亏欠。

  更因为，历经生死，看透人心鬼蜮之后，那份曾被自己鄙弃的、沉默而滚烫的“痴心”，竟成了血色尽头唯一残存的温度。

  或许……这一世，她可以试着走近看看。看看这个魁梧冷硬如山的男人，他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意，究竟是何模样。

  至于其他人……她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夜三，眼神幽深。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