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偏心

  打她的人，是她的亲哥哥姜怀信。

  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迅速红肿起来，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可那种疼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

  “你……打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不可置信的泪水。

  从小到大，她是姜家最受宠的小女儿。

  父亲在世的时候，把她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母亲更是对她百依百顺，从来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就连哥哥姜怀信，也是处处让着她，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而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女儿、儿子、丈夫的面，姜怀信打了她。

  就连方云城和他身后的方沐晴、方沐风也都愣在当扬，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方沐晴更是目瞪口呆。

  苏念昭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她的记忆里，舅舅姜怀信一直是温文尔雅的代名词。他说话从不高声，待人永远和气，是那种即便生气也会好好讲道理的人。

  在商扬上，他是出了名的“儒商”，从不疾言厉色，却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舅舅打人。

  第一次，打的是她爸。

  “你居然就因为这点事，跑去质问母亲？”

  “你为什么不来问我？股份的事，我全都知道，是我去办的手续，你要问，为什么不来问我？”

  “是因为母亲好说话，是吗？是因为你觉得她年纪大了，好拿捏，是吗？”

  “大哥，我没有——”姜心余急忙辩解，声音带着哭腔。

  “你没有？”

  姜怀信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辩解。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妈今年多大年纪了，高血压、心脏病、冠状动脉狭窄，医生说过多少次不能动气。你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乎？”

  姜心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

  母亲的身体状况，家里人都清楚。医生三令五申，让老人家保持心情平和，不能受刺激，不能情绪激动。

  可她今天去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她满脑子都是那些股份，都是凭什么只给苏念昭不给方沐风，都是自己的利益被侵犯了……

  她没有想过后果。

  “这些年，母亲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姜怀信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你的画廊，年年亏损，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万了吧？换了别人，早就关门大吉了。是谁在后面填补窟窿？是他吗？”

  他抬手指向方云城。

  方云城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画廊的事，他当然清楚。

  姜心余非要附庸风雅，非要开什么艺术画廊，结果经营不善，年年亏损。他可不是冤大头，一分钱都没有往里面投过。

  填补亏空的，一直是姜家老太太。

  “你穿的戴的用的，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你以为我不知道？”

  “去年你投资的那个什么红酒庄园，亏了多少？前年你跟人合伙开的美容院，又亏了多少？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一步步逼近，姜心余一步步后退，脸色越来越白。

  “全都是母亲在背后给你兜底！”

  姜心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我是她女儿，她愿意给我——”

  “她愿意给你，不代表你可以心安理得地索取！”

  姜怀信厉声打断她，眼眶微微泛红。

  “姜心余，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不论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女儿，你从来都不合格。”

  姜心余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耳光，是我替妈打的。”

  姜怀信收回目光，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胆寒，那是一种彻底失望之后的冷漠。

  “滚吧。”

  姜心余环顾四周，女儿神情淡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儿子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她。

  丈夫的脸色也很难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尊严，被当众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好，好……”

  “姜怀信，你行……”

  话没说完，她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身影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个高傲的贵妇人的样子。

  方云城愣了一秒，立刻追了出去。

  方沐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只剩方沐风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向苏念昭，眼睛里有慌乱，有愧疚，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偏心他。

  他知道这不对，但他又能怎么办？那是他的母亲。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姐，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这些都是妈的主意，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祈求原谅。

  苏念昭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一边的窗外，夜色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姜怀信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方沐风的肩膀。

  “沐风。”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舅舅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依旧没有看他。

  方沐风的肩膀微微垂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那……那我先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身，慢慢地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姜怀信看着方沐风离开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是什么事啊。

  姜心余这么偏心，她就没想过，日后让这姐弟俩怎么相处？

  “昭昭。”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外甥女。

  “你妈是个糊涂人，舅舅不替她说好话。只是沐风那孩子……”

  “我知道，舅舅。”

  苏念昭打断他，“我早就习惯了。”

  “在我妈心里，十个我加起来，也比不过他一个。”

  姜怀信一时语塞，心里不是滋味。

  “昭昭……”

  “舅舅，”苏念昭抬起头，主动岔开话题，“今晚我来守夜，你回去休息吧。”

  “不行。”姜怀信摇头，“今晚我留在这里，你回去。”

  “可是——”

  “昭昭，听我的。”姜怀信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比谁都需要休息。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再来接替我。”

  陆彦深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这时才开口：“昭昭，听舅舅的。我们明早过来。”

  苏念昭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她知道舅舅说得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那舅舅你也注意身体。”她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姜怀信点点头，“去吧。”

  回去的路上，是陆彦深开车。

  夜色已经很深了，大概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

  街道上几乎没有车，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苏念昭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路灯、树影、高楼……一切都变成模糊的光影。

  陆彦深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她的状态很不对。

  太安静了。

  从上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她就那样靠在座位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比起歇斯底里的崩溃，这种沉默更让人担心。

  “昭昭。”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他说，“憋着难受。”

  苏念昭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病房里的那一幕。

  不是舅舅打人的那一幕。

  而是母亲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是一个人利益受损之后，看向“罪魁祸首”的眼神。

  冰冷的，怨恨的，就好像她是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她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

  苏念昭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眼泪换不来母爱，换不来关心，换不来任何东西。

  她早就学会了不哭。

  进了家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

  陆彦深跟在她身后，正要脱下大衣——

  “陆彦深。”她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下一秒，大衣的领子就被人一把攥住。

  猝不及防之下，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没站稳。

  “昭昭，你——”

  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苏念昭踮起脚尖，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技巧，就这么直接地、用力地吻上来。

  她的唇冰凉，带着一丝颤抖，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

  陆彦深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稳住身形，却忘了苏念昭就在他面前。

  她被迫后退，后背直接贴上了玄关一侧的墙壁。

  “唔——”

  她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

  她的手攥着他的领子，像是在抓着什么救命稻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在发抖。

  陆彦深终于反应过来。

  她是在害怕。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寻求一点温暖，一点依靠，一点让她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证据。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慢慢地、轻轻地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紧紧地、牢牢地。

  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