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耳光

  病房的门半掩着，苏念昭在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握住门把手，轻轻推门而入。

  病房里很安静。

  这是一间单人VIP病房，面积不小，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眼睛闭着，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透明的塑料管从鼻孔延伸到床头的氧气瓶。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接着一根输液管，无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里。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心率曲线。

  是姥姥。

  苏念昭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小到大，在她的记忆里，姥姥永远都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的那个人。

  姥姥年轻时白手起家，从一个小小的贸易公司，发展成如今横跨地产、金融、制造业的商业帝国。

  她在商界叱咤风云几十年，被人称为“女强人”、“铁娘子”，是无数女性企业家的偶像和榜样。

  即便后来退出商界，姥姥依然保持着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七十多岁的人了，走路带风，说话掷地有声，思维敏捷得让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可现在……

  她躺在病床上，是如此的瘦小、虚弱。

  苏念昭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昭昭。”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打破了病房里的沉寂。

  苏念昭回过神，看到舅舅姜怀信从旁边的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儒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保持着沉稳和体面。

  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熬了很久。

  “刚才你姥姥醒过来一次了。”姜怀信压低声音，像是怕吵醒床上的老人，“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了。昭昭，你别急。”

  脱离危险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苏念昭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的脚下一软，像是所有紧绷的弦在这一瞬间同时断开，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陆彦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苏念昭靠在他身上，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抖得太明显：

  “怎么回事？姥姥怎么会突然……”

  姜怀信叹了口气，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深深的沟壑像是刀刻一般。

  “医生说是冠状动脉狭窄，导致心脏供血不足。”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这种情况……情绪激动时最容易发作。”

  情绪激动。

  苏念昭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她的母亲。

  姜心余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香奈儿套装，黑色的面料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她的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耳朵上戴着一对祖母绿的耳环。

  即便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依然保持着贵妇的优雅姿态。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一点，一言不发。

  从苏念昭进门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抬头看过自己的女儿。

  苏念昭盯着她，眼神渐渐变冷。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方云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方沐风和方沐晴。

  姜心余终于抬起头，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不是说了让你们不要过来了吗？”

  方云城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丝毫不以为忤。他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病床。

  “岳母住院，怎么着都得过来看看。”他站在床边，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低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人，眉头微皱，“不然我心里也不踏实。”

  他说着，又转向姜怀信，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前几天我出差，今天刚回来，来得晚了，舅兄别见怪。”

  姜怀信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念昭站在原地，听着方云城那一套虚情假意的客套话，只觉得没有意思。

  她懒得再听下去。

  “我去车上拿行李箱。”她转身就往外走，“今晚我在这里陪姥姥。”

  她刚走出病房，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苏念昭。”

  方沐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意味。

  “你不想知道你姥姥为什么会住院吗？”

  苏念昭脚步不停，理都不理。

  方沐晴快走几步，追上来，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和兴奋：

  “哎，你不想知道你妈妈因为什么跟你姥姥吵架吗？”

  苏念昭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照得人心里发慌。

  她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方沐晴脸上。

  “为什么？”她问。

  方沐晴嘴角微微上扬，扬了扬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因为你。”

  后面跟过来的陆彦深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挡在苏念昭身前：“昭昭，你别听她胡说。”

  苏念昭却伸手拦住了他。

  “让她说。”

  “让她把话说清楚。”

  方沐晴得意地笑了笑，她就知道苏念昭忍不住。

  “你姥姥之前给了你姜氏的股份，是吧？”

  苏念昭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姜氏集团是姥姥白手起家创立的企业，这几年姥姥虽然早已退居幕后，把管理权交给了舅舅姜怀信，但手里依然握着相当可观的股份。

  在她和陆彦深结婚之前，姥姥确实私下把一部分股份转到了她名下。

  姥姥说，这是给她的嫁妆，也是给她的底气。

  “你妈妈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方沐晴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所以就去找你姥姥理论了呀。”

  “为什么只给你股份，不给沐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她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

  “至于她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你能想象。”

  苏念昭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她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陆彦深看到了她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昭昭……”他低声唤她。

  病房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响起，姜心余第一个走了出来，姜怀信紧随其后，方云城和方沐风也跟在后面。

  苏念昭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姜心余脸上。

  “是这样吗？”

  “你去找姥姥，是因为我结婚前，姥姥给我股份的事情？”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姜怀信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妹妹，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他问了一晚上，问她为什么要跟母亲起争执，她始终闭口不言，一个字都不肯说。

  原来是为了这个？

  原来是为了股份？

  姜心余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苏念昭。

  “难道我不应该去问吗？”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同样是外孙，为什么只有你的份？沐风不也是她的亲外孙吗？凭什么你有，他没有？”

  方云城站在一旁，这才知道岳母住院的真正原因。

  不过他当然是站在妻子这边的。姜心余这是在给方沐风争取利益，他有什么理由不支持？

  如果能从老太太手里再抠出一些股份来，那可是一笔财富。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开了口：

  “昭昭啊，这件事呢，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你妈妈。”

  他的语气温和，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教导晚辈：

  “你姥姥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糊涂。她老人家把股份只给你一个人，确实不太妥当。这要是认真说起来，对沐风也不公平，是不是？大家都是一家人，凡事应该公平对待才对……”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