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愿意先输

  夜间急诊本来就是医院最忙碌的时候，停车扬里几乎停满了车。苏念昭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空位，利落地把车停好。

  两人快步走进急诊大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惨白，有些刺眼。

  病房门口，林清时靠在墙上，看到他们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了？”陆彦深快步走上前。

  “醒了。”林清时说，“急性酒精中毒，好在送来得及时，没有大碍。”

  陆彦深皱了皱眉，推开病房的门，苏念昭跟在后面走进去。

  病房里的灯开着，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

  白皓宸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宽大的衣服罩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都瘦削了很多。

  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一袋还没开始输的液体。

  林清时走过去，帮他把病床摇起来，让他能靠着坐一会儿。

  “我没事。”白皓宸的声音有些沙哑，“倒是麻烦你跟弟妹跑一趟。”

  他看向苏念昭，扯出一个笑容。

  苏念昭看着他，也愣住了。

  上回在蓝蓝的酒吧看到白皓宸，他还是一个慵懒不羁的贵公子形象。

  穿着剪裁精致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可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他，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胡子也没刮，青色的胡茬爬满了下巴，看起来邋遢又颓废。

  说句难听的，感觉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苏念昭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爱情的威力吗？

  能把一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感觉好点了吗？”陆彦深走到床边，看着白皓宸。

  白皓宸摆摆手：“没事，是清时小题大做，还让你们大晚上跑过来。”

  “小题大做？”林清时冷笑一声，“你助理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躺在地上，旁边全是空酒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呢。”

  白皓宸：“……”

  “我这不是怕彦深来不及见你最后一面吗？”林清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眼底的担忧是藏不住的。

  “去你的。”白皓宸没好气地说。

  “你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白皓宸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

  “现在人姑娘跑了，你做出这副深情的模样，又是给谁看？”林清时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白皓宸的手微微攥紧了被子。

  苏念昭看着这一幕，她退出病房，给他们兄弟几个说话的空间。

  “我出去坐一会儿。”她轻声说，“你们聊。”

  陆彦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苏念昭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苏念昭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发呆。

  医院的墙壁刷得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上面挂着一幅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护士，旁边写着“微笑服务，温暖人心”。

  她的脑子里，不断闪过各种画面。

  那天在酒吧，黎昕站在舞台上，泪流满面地唱着歌。

  在洗手间门口，黎昕红着眼眶说“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然后是刚才，病床上的白皓宸，一脸憔悴，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只剩下一具空壳。

  一个决绝地离开，一个颓废地买醉。

  这就是爱情吗？

  让两个原本好好的人，都变成这副样子。

  “昭昭？”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昭转头看去，傅峥正大步走过来。

  “哥！”苏念昭站起来。

  “你也过来了？”傅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彦深呢？”

  “在里面。”苏念昭指了指病房的方向。

  “刚刚在想什么呢？”

  他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苏念昭坐在椅子上，眼神放空，像是老僧入定了一样。

  苏念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轻：“在想，爱情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是害人不浅。”

  “你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彦深从病房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苏念昭身上。

  傅峥站起身，跟陆彦深打了个招呼：“我进去看看老白。”

  陆彦深点点头。

  傅峥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只剩下陆彦深和苏念昭两个人。

  陆彦深向她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家。”

  苏念昭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陆彦深的手很温暖，手指修长有力，轻轻握着她的手，力道刚刚好。

  两个人一起往停车扬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他们的手一直牵着，从走廊走到电梯，从电梯走到停车扬，都没有松开。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陆彦深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刚才苏念昭说的那句话。

  “爱情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原来，她对爱情竟然如此悲观。

  “其实，老白并没有真的跟林家联姻的打算。”

  苏念昭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啊？”

  “他前段时间通过我，联系了江城我舅舅那边。”陆彦深说，“跟林家那边的项目合作到期后，他已经准备好了Plan B。”

  苏念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意思是……他本来打算跟家里抗争的？”

  “嗯。”陆彦深点头，“现在白家，也没人能做他的主了。只是，他没有想到，黎昕这回态度这么决绝。”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苏念昭轻声说，“爱得多的那一方，往往也是最受伤的。”

  陆彦深看向她：“所以，你不相信爱情？”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回讨论这个问题。

  苏念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夜色里，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其实，我爸妈也曾经是真心相爱过的。”

  陆彦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妈妈喜欢郁金香。”苏念昭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爸就在荷兰买了一个庄园，专门种郁金香。”

  “那时候我还小，觉得我爸好浪漫，我妈好幸福。”

  苏念昭轻声说：“我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结果呢？”

  "结果你也看到了。"苏念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几分自嘲。

  曾经山盟海誓的两个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连见面都要通过律师。

  她顿了顿：“所以我不是不相信爱情。”

  “在荷尔蒙和多巴胺的影响下，一男一女很容易发生爱情。那种心跳加速、脸红心热的感觉，确实很美好。”

  “只是，我不相信永恒的爱情。”

  “今天爱上这个，明天就可能爱上另外一个。”

  “爱情是流动的。”

  陆彦深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而且。”苏念昭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一些，“在爱情里，先动心的那个，往往会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她不敢。不敢先动心，不敢先付出，不敢把自己的软肋暴露给任何人。

  陆彦深没有再说什么。

  他刚才替白皓宸解释，并不是为他开脱。

  他只是不想让苏念昭因为白皓宸跟黎昕的事，对爱情更加悲观。

  但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话。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陆彦深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着苏念昭说的那些话。

  其实，他也不懂爱情。

  在爱情这门课里，他也是门外汉。

  从小到大，他受到的教育都是理性、克制、不要被情绪左右。

  但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在医院走廊里，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在掌心里，刚刚好。

  陆彦深的嘴角微微弯起。

  也许，他可以试着去学一学这门课。

  学着去了解她，去靠近她，去让她相信，爱情也可以是美好的。

  如果一定要论输赢的话……

  他愿意做先输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