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师级

  季柏霖腰伤未愈，本不想出门，但看着小家伙湿漉漉、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实在不忍心拒绝。

  当他坐上顾钊书那辆沉稳的劳斯莱斯幻影后座，看到哈罗国际幼儿园门口停满的各色顶级豪车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暗暗啧舌。宾利、迈巴赫、库里南……俨然一扬小型奢华车展。

  车厢内空间极为宽敞，顾夏甚至能站在地毯上和季柏霖玩“空气击剑”，而顾钊书则坐在另一侧，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对儿子的嬉闹并未制止，只是偶尔抬眼确认一下安全。

  季柏霖有些惊讶，以顾钊书的身份地位和忙碌程度，竟然会亲自、并且似乎是日常性地接送儿子上学，这份对孩子的重视和亲力亲为，与他外表给人的冷峻疏离感形成了鲜明对比，可见他对顾夏的宠爱是融入在实际行动中的。

  但同时，季柏霖也注意到，顾钊书对顾夏的教育极有原则。

  比如，规定每天屏幕时间不能超过一小时，晚上九点必须上床睡觉，玩具每次只能选最喜欢的三种，绝不溺爱。

  这种看似“严苛”的教养，反而塑造了顾夏专注坚毅、聪慧早熟、高情商的性格。只是，季柏霖偶尔会觉得，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似乎……缺少了一点属于他这个年龄应有的、可以肆意妄为的童真。

  车子平稳地停在幼儿园门口，季柏霖因为腰不方便，没有下车，只在车内笑着跟顾夏挥手告别。小家伙被老师接进去后，还一步三回头地朝车子张望。

  幻影重新驶入车流，季柏霖看了看窗外，发现这并不是回南湾一号的路。他犹豫了一下，客气地开口：“顾先生，那个……要不您在方便的地方把我放下就好，我自己打车回去，不耽误您时间了。”

  顾钊书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眉峰微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去医院，复查。”

  季柏霖一怔，这才想起来，医生确实叮嘱过他三天后要回医院复查腰部恢复情况。他这两天被顾家父子“照顾”得几乎忘了这回事。

  “哦对，复查……您看我这记性。”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复查我自己去就行，真的不用麻烦您专门跑一趟……”

  顾钊书闻言，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顾夏叮嘱我，要照顾好你。”

  季柏霖瞬间了然，原来是奉了“小太子”的旨意。他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一个四岁孩子的话，顾钊书竟然如此郑重其事地执行？

  他不再推辞，选择安静地坐在舒适的后座，心想等送顾钊书到公司后，司机再送自己去医院就好。

  然而，车子却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更让季柏霖意外的是，顾钊书并没有在门口下车，而是和他一同下了车，径直走向门诊大楼。

  当季柏霖坐在诊室里，而顾钊书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沉默地立在一旁时，他感到浑身都有些不太自在。

  整个检查过程快得超乎想象——无需排队挂号，早有专人引导，专家亲自接诊，各种检查一路绿灯，效率高得惊人。

  季柏霖心里明白，这显然是动用了关系的结果。他不禁想起顾夏输液那天，顾钊书却带着孩子在嘈杂的输液大厅按部就班地排队等候，这前后的反差，让他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幸好，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表示恢复得不错，再静养几日便可，季柏霖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诊室，季柏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或有無信息。他低着头，没注意到侧面走廊突然有个行色匆匆的人猛地撞了过来，肩膀重重地撞在他的右臂上！

  “呃！”季柏霖猝不及防，腰部的旧伤让他下盘本就不稳，被这股力道一撞，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侧边倒去。

  预想中撞上冰冷墙壁或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他跌入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一只有力的大手迅速而稳定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护在了他的腰侧，避免了受伤的部位受到二次冲击。

  “小心。”顾钊书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季柏霖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

  等他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被顾钊书圈在了怀里。医院的走廊人来人往，顾钊书似乎是为了避免他再被撞到，非但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就着这个保护的姿势，手臂微微收紧，几乎是半拥着他，带着他稳步朝人少些的电梯口方向走去。

  这样近乎亲昵的肢体接触，让季柏霖的耳根控制不住地迅速泛红，热度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体温和坚实胸膛的起伏。

  他想开口说谢谢，或者试图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而顾钊书的手臂稳固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只好僵硬着身体，被动地被“裹挟”着前行，心跳却在寂静的喧嚣中，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好几拍。

  医院的停车扬里，两辆黑色的豪车静候着。顾钊书对季柏霖微一颔首，示意他坐上旁边那辆线条流畅的迈巴赫，自己则转身坐进了来时那辆更显庄重的幻影。

  司机为季柏霖关上车门，车辆平稳地驶离医院，将季柏霖送回了南湾一号。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季柏霖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弟弟季柏豪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少年兴奋地询问国庆长假能不能来A市玩，正好赶上他生日。季柏霖听着弟弟充满期待的声音，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说会帮他订好机票，到时候一定陪他好好过生日。

  挂了电话，喜悦之余，现实的压力也随之而来。弟弟明年就要高三，出国留学的梦想近在眼前，那将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季柏霖环顾着这套宽敞明亮、租金不菲的大平层，当初为了满足苏谨言对“安静和灵感”的要求而租下，如今只剩他一人，显得格外空荡和奢侈。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是时候换个便宜点的小房子了，能省下不少钱。

  可是……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就攫住了他的心。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与2902相邻的那面墙。如果搬走，就意味着很难再像现在这样，一开门就能看到那个小太阳般温暖的身影，很难再有机会……见到那个沉默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高大邻居。

  正当他出神之际，门口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季柏霖有些疑惑地打开门，意外地看到机器人009正稳稳地停在门口，机械臂上托着一个大大的餐食托盘。

  “季先生，下午好。顾夏少爷叮嘱我为您送来午餐，请慢用。”009的电子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季柏霖侧身让它进来，看着009熟练地将托盘里的菜肴一一取出摆在餐桌上——香气扑鼻的八宝鸭、膏满黄肥的清蒸大闸蟹、熬得奶白的筒骨汤，还有几样清淡时蔬。他的心头一暖，忍不住笑了笑，低声自语：“这小家伙……还挺仗义。”

  想到可能即将到来的分别，这份贴心让他更加不舍。

  看着009忙碌的金属身影，他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说道：“009，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再露一手，做顿家常菜给我尝尝？这些五星级酒店的外卖虽然精致，但总觉得比不上你上次做的那顿晚饭有‘家’的味道。”

  正将汤碗放好的009，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它圆润的“头部”显示屏转向季柏霖，上面快速闪过一连串代表“困惑”的符号 ，处理器似乎在进行高速分析。几秒后，它用带着明确“纠正”意味的电子音回答：

  “季先生，我想需要澄清一个事实错误。我的系统程序库中，并未载入‘烹饪’模块。我具备的功能仅限于食材的初步清洗、切割，以及果汁榨取、茶水冲泡等基础餐饮辅助服务。您所说的‘做一顿家常菜’，完全超出了我当前硬件与软件的能力范围。”

  它顿了顿，似乎为了加强说服力，补充道：“并且，根据我的服务记录日志，我从未为您烹饪过任何餐食。您确认是我做的吗？”

  季柏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懵了。不是009？这怎么可能？

  他受伤回家那晚，醒来后看到的那一桌恰到好处、温暖他身心的饭菜——板栗烧鸡、清蒸东星斑、蒜蓉西兰花、肉末蒸蛋、番茄菌菇汤……那分明是用了冰箱里存货做的家常菜，不是外卖的品相！如果不是009，那会是谁？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难道是苏谨言良心发现回来做的？但下一秒他就自己否定了。

  苏谨言根本不是会下厨的人，而且如果是他，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做了饭不留一言就消失？他必定会等自己醒来，邀功或者寻求原谅。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不可思议……季柏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撞入脑海：那天他向009道谢时，顾钊书和顾夏那异常沉默、甚至有些古怪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向正在调整餐盘位置的009提出了那个关键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那个……009，我换个问题。你家主人……我指的是，顾先生……他会做饭吗？”

  009的显示屏上立刻切换成一个代表“肯定与自豪”的图标 (ω)，电子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语调：“当然！顾先生的烹饪技术评估为‘大师级’。虽然他极少亲自下厨，但每次出手都令人惊艳。顾夏少爷通常需要恳求十次，顾先生才会偶尔答应一次。就连对美食极为挑剔的顾老先生，也曾高度赞扬过顾先生的家常菜手艺，称其有‘记忆中的味道’。”

  “哐当”一声，季柏霖手中无意拿起的筷子掉在了桌面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仿佛有烟花炸开。009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顾先生的烹饪技术评估为‘大师级’”。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