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末

  他甚至用一个极淡的眼神示意了下顾夏旁边的位置，小家伙立刻心领神会，乖乖爬上了指定的餐椅。

  季柏霖见状，心里转了个弯，立刻明白了。这早餐是人家带来的机器人做的，自己才是蹭饭的那个，顾钊书这副主人般的姿态倒也合情合理。

  他不再拘谨，扶着还有些酸胀的腰，慢慢挪到顾钊书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顾夏正好坐在他对面。

  餐桌上气氛安静，顾夏显然秉承着极好的家教——食不言，正认认真真地用着小勺子喝小米粥，小口咬着虾饺，吃相十分斯文。

  季柏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巧精致、皮薄透亮的小笼汤包，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想先吸掉里面鲜美的汤汁。

  然而，或许是汤汁太满，又或许是他腰不舒服动作有些僵硬，一口下去，滚烫的汤汁竟顺着他的唇角溢出了一点。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旁边的顾钊书动作微微一顿，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暗沉了几分，比平时更深邃难辨。

  季柏霖正觉得有些尴尬，一张干净的纸巾已经无声地递到了他面前。

  是顾钊书递过来的。他甚至没有看季柏霖，目光仍落在自己面前的粥碗上，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谢谢顾先生。”季柏霖连忙接过纸巾，擦拭嘴角，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觉得这位“国王”陛下虽然冷面，细节处却意外地体贴。

  一顿早餐在安静中接近尾声。顾夏吃饱喝足，放下小勺子，终于可以解放爱说话的小嘴巴了。

  他充满期待地看向季柏霖：“季哥哥！你陪我打游戏好不好？我看到你家有游戏机！我爸爸从来都不给我买游戏机的……”

  小家伙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小小的委屈和控诉，眼巴巴地望着季柏霖，又偷偷瞄了爸爸一眼。

  对于这类“玩物丧志”的娱乐玩具，顾钊书向来对儿子管束得很严格。

  季柏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抬头看向顾钊书，用目光征询家长的意见。

  见顾钊书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浆，算是默许了。

  季柏霖这才笑着对顾夏点点头：“好，只要你爸爸同意，季哥哥就陪你玩一会儿。”

  早餐结束后，机器人009立刻高效地开始收拾碗碟，动作麻利又安静，不一会儿就将餐桌恢复得一尘不染。

  季柏霖看着它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再次由衷赞叹：“顾先生，您家这个机器人管家实在是太全能了！又会按摩又会做饭还会收拾，多少钱才能买一个？说实话，我都心动了，也想买一个。”

  顾钊书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眼皮都没抬，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扔下一个炸弹：“不贵，六千万。”

  “多……多少？”季柏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舌头都打结了，眼睛瞬间睁大，“六、六千万？！”

  这个数字在A市核心地段都能买一套相当不错的大平层了！他看向009的眼神瞬间从欣赏变成了看一件稀世珍宝般的敬畏，心里甚至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要是能偷偷抱走……

  顾钊书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震惊和某种“危险”的占有欲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而，就是这细微的变化，却没有逃过高度智能的009的传感器。它立刻用欢快的电子音大声“宣布”：“检测到面部微表情变化！报告：顾先生笑了！顾先生居然笑了！根据全球颜值数据库比对分析，顾先生的笑容具有融化极地冰川的魅力，眼神深邃如星河，唇角上扬的弧度完美符合黄金分割比例，是当之无愧的宇宙第一帅！”

  这一连串夸张的赞美让空气瞬间凝固。

  顾钊书脸上的那丝波动立刻消失，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他扫了009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闭嘴。”

  009的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一个拉链拉上的表情，乖乖地安静下来，滑到角落待机去了。

  “噗嗤……”顾夏赶紧用小手捂住嘴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偷偷对季柏霖招招手，示意他弯下腰，然后凑到他耳边用气音悄悄说：“季哥哥，你看，我爸爸他害羞了！”

  季柏霖抬头看向顾钊书那张棱角分明、毫无表情的冰山脸，实在没找出半分“害羞”的痕迹，只觉得这位“国王”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测。

  周六的上午，时光在2901公寓里缓缓流淌。

  季柏霖陪着顾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大屏幕玩起了卡通赛车游戏，充满童趣的音乐和顾夏兴奋的尖叫声充满了房间。

  而顾钊书则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神情专注，偶尔会用低沉的声音接听赵助理打来的工作电话。

  机器人009则像个最称职的管家，不时地悄无声息地送来切好的水果拼盘、温热的果汁，细心地插好吸管。在季柏霖玩游戏间隙揉腰的时候，它还会主动滑过来，用合适的力度为他进行腰部按摩，舒缓不适。

  一个上午就在这样奇异又和谐的氛围中飞快过去。

  季柏霖不止一次在游戏的间隙，假装不经意地偷偷看向那个在沙发上工作的男人。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顾钊书身上，给他冷硬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季柏霖心里充满了疑惑：明明顾钊书看上去日理万机，为什么非要待在自己这个不算宽敞的客厅里，陪着他们“虚度”这样一个上午呢？其实有顾夏这个小太阳陪着，他已经感到非常温暖和满足了。

  但顾钊书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每一次，当季柏霖自以为隐蔽地望向他时，几乎都会毫无例外地撞进一双不知何时已抬起、正静静凝视着他的深邃眼眸里。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人心，让季柏霖像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一样，心脏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

  愉快的游戏时光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当009用温和的电子音提示“建议结束屏幕时间，保护视力，适当休息”时，顾钊书的目光也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抬起，低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顾夏，时间到了。让你季哥哥躺下休息，他需要恢复。”

  季柏霖正陪着顾夏玩到兴头上，听到这话，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客人都还在自己家里，自己这个主人却要躺下休息，总觉得有些失礼。他张了张嘴，想客气一下：“我没关系，还不算太累……”

  然而，顾钊书并没有给他推辞的机会。他那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落在季柏霖因为久坐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坚持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让季柏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确实有点腰酸了。”季柏霖妥协地笑了笑，撑着沙发扶手，有些缓慢地站起身。

  顾夏倒是非常听话，立刻放下游戏手柄，跑过来牵住季柏霖的手，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安排道：

  “季哥哥，我陪你午睡吧！009，你也进来，给我们讲上次没讲完的那个星际探险的故事！”小家伙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架势，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说完，他就拉着季柏霖的手，熟门熟路地往卧室走去。季柏霖被他牵着，顺从地跟着，只是在走进卧室门前，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客厅。

  顾钊书依旧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专注而沉静。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机器运转的低微声响，在午后的光线下，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为何，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单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季柏霖心里微微一动，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顾夏拉进了卧室。

  卧室里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季柏霖在顾夏的“监督”下躺上了床，顾夏自己也脱了鞋，乖乖地爬到他身边躺好，紧紧挨着他。

  009滑到床边的地毯上停稳，显示屏上切换成宁静的星空画面，开始播放舒缓的纯音乐，并用它那经过优化的、温和的电子音，娓娓讲述起一个关于勇敢的宇航员探索未知星球的故事。

  在轻柔的音乐和009平稳的叙事声中，玩了一上午确实有些疲惫的季柏霖，闻着身边小家伙身上传来的淡淡奶香，感受着腰后009提前放置好的温热理疗垫传来的舒适温度，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意识慢慢模糊，最终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中。

  顾夏也早就撑不住，故事没听完就依偎在季柏霖身边，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极轻地推开。顾钊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季柏霖侧躺着，睡颜安静，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因为熟睡，脸颊透着些微红润，比平时清醒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柔软。

  顾夏则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整个小身子都信赖地蜷缩在季柏霖的怀里，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季柏霖的衣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无比安宁温馨的画面。

  顾钊书的目光久久流连，深沉难辨。他的视线掠过季柏霖恬静的睡颜，最后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依偎在一起的景象上，突然觉得，这张两米宽的大床，此刻看起来……竟然显得有些空荡。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蹙眉。他移开视线，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昨晚赵助理发来的那份关于苏谨言的简短调查报告。

  里面附带的几张高清照片异常清晰——苏谨言与一个陌生男子姿态亲昵地并肩走入酒店大堂，时间戳正是在季柏霖航班迫降受伤、独自一人在医院的前天晚上。

  还有几张是他们在酒吧卡座里耳鬓厮磨，以及今天清晨，苏谨言颈侧带着新鲜吻痕回家的画面。

  证据确凿，毋庸置疑。

  顾钊书的眼神暗了暗，一丝冷冽的寒意从眼底掠过，但很快又沉淀下去，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床上安然入睡的季柏霖，眼神复杂难辨。有对遇人不淑的淡淡怜悯，有对他此刻伤痛孤身的莫名在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彻底明晰的、想要将这份宁静守护下来的冲动。

  他在床边又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