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道别

  季柏霖和同事们站在机舱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向每一位离开的乘客道别。

  “再见，一路平安。”

  “Thank you, bye-bye.”

  人流渐渐稀疏，最后，头等舱只剩下那对引人注目的父子。顾钊书似乎并不着急，他沉稳地整理着随身行李，让小顾夏先走在自己前面。

  小家伙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到舱门口，仰起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柏霖：“哥哥再见！”

  “再见，小王子，祝你在中国玩得开心。”季柏霖弯下腰，温柔地对他笑着说。

  当顾钊书高大的身影走近时，季柏霖直起身，心中略微犹豫，但还是鼓起勇气，对着这位始终冷峻的“国王”先生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真诚：“顾先生，昨晚……在飞机上，谢谢您。”

  他指的是那个美国男人纠缠时，顾钊书那句解围的“他不行”。

  顾钊书的脚步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季柏霖脸上。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审视，又像是仅仅接收到了这个信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为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感谢，也或许意味着“不必在意”，随后便迈开长腿，准备离开。

  “哥哥！哥哥！”小顾夏忽然转回来，使劲拽了拽季柏霖的制服袖子，示意他再弯下腰来。

  季柏霖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再次俯身。只见小家伙飞快地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吧唧”印下一个带着奶香和果汁甜味的、软乎乎的吻。

  “漂亮的哥哥，”顾夏搂着他的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你是我来中国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我想找你玩！”

  这时，已经走到廊桥口的顾钊书似乎察觉儿子没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顾夏正黏着季柏霖说悄悄话，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眉头微蹙，那眼神分明是觉得自家儿子过于唐突，打扰了别人的工作。

  季柏霖的心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和天真请求弄得柔软一片。他从事空乘工作两年，因为外貌出众，被乘客索要联系方式的情况并不少见，但他从未给过。可面对眼前这个眼神纯净、满怀期待的小天使，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他笑了笑，从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便签本和笔——这是他们随时准备为乘客记录信息用的——快速写下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码，然后撕下纸条，轻轻塞进顾夏的小手里。

  “当然可以，”他摸了摸顾夏柔软的头发，声音格外温柔，“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的！漂亮的小王子，要听爸爸的话哦。”

  “嗯！拉钩！”顾夏兴奋地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和季柏霖勾了勾，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向父亲，献宝似的扬了扬手里的纸条。

  顾钊书的目光在儿子手中的纸条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站在机舱门口、微笑目送他们的季柏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牵起儿子，淡淡地说了一句：“走了。”便转身融入廊桥的光影中。

  直到那高大冷峻和矮小活泼的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季柏霖脸上维持了许久的微笑才慢慢收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下意识地碰了碰刚刚被亲吻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转身回到机舱，开始和同事们一起进行降落后的收尾工作——检查客舱是否有遗留物品，整理毛毯和枕头。机舱里还残留着乘客的气息，但已迅速变得空荡。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心思却有些飘远。

  季柏霖拖着略显沉重的飞行箱，用钥匙打开家门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泡面混合着烟味的沉闷气息。客厅的电视正大声播放着激烈的游戏音效，苏谨言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游戏手柄上飞快地按动，屏幕的光影在他专注的脸上明明灭灭。

  听到开门声，苏谨言的目光甚至连一秒都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只是嘴唇翕动，用带着点抱怨的平淡语气说道：“你回来了？我都快饿死了，早餐还没吃，让你打包的蟹粉小笼包打包了吗？”他的声音淹没在游戏的枪炮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季柏霖疲惫地“嗯”了一声，将飞行箱靠墙放好。他从洛杉矶飞回，抵达A市机扬是清晨，人已经熬了一夜，疲惫不堪。但因为记得苏谨言昨天电话里念叨着想吃城北那家老字号的蟹粉小笼包，他还是强打着精神，特意开车绕到北城区，排了将近半小时的队，才买到了苏谨言指名要的那一笼。回到南湾一号，他们一起租的小区。

  这一来一回，比直接回家多花了一个多小时。此刻，那盒精心打包、还用保温袋装好的小笼包，正被他从随身背包里拿出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还带着些许温乎气。

  “买回来了，在柜子上。你先吃吧，我去洗个澡，身上都是飞机上的味道。”季柏霖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他脱下制服外套，只想尽快冲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

  他和苏谨言在一起两年了。他们是大学同学，苏谨言从大二开始追他，锲而不舍地追了一年多，各种浪漫招数用尽，直到快毕业季柏霖才点头同意。苏谨言有才华，现在是一名自由漫画家，给几家出版社画稿，收入时好时坏，不太稳定。

  季柏霖则一毕业就通过了航空公司的严格选拔，成了人人羡慕的空乘。刚开始在一起时，也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生活似乎渐渐陷入了某种固定的、缺乏激情的模式。

  季柏霖常常需要飞国际航线，一走就是好几天，而苏谨言则习惯昼夜颠倒地赶稿。两人相处的时间本就有限，交流似乎也越来越流于表面。

  季柏霖刚把淋浴的水温调好，热水冲刷着僵硬的肌肉，带来些许舒缓。这时，浴室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苏谨言走了进来，从后面抱住了他，湿热的胸膛贴上季柏霖带着水珠的后背，下巴搁在他颈窝里，用带着鼻音的、可怜兮兮的调子说：“宝贝儿，飞了这么久，我想你了……”

  季柏霖身体一僵。飞了十三个小时，几乎一夜未合眼，他现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苏谨言环在他腰上的手，语气带着恳求：“谨言，别闹，我真累了……一点力气都没了。”

  苏谨言却似乎没听进去，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的疲惫，反而将怀抱收得更紧，嘴唇在他耳后和脖颈处流连，带着挑逗的意味，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向下滑去。

  若是平时，季柏霖或许会半推半就地依了他。他们两人的关系中，季柏霖是占据主导的一方，但苏谨言在亲密事上却格外黏人。

  季柏霖飞行归来，常常是倒头就想睡，而苏谨言却总会缠上来，十次里有七八次，身心俱疲的季柏霖最终还是会勉强自己满足男友的需求。可今天，他实在是累到了极点，不仅是身体，心理上也因为航班上那段不愉快的插曲而有些倦怠。此刻，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洗个澡，然后陷进柔软的床铺里，睡个天昏地暗。

  感受到季柏霖身体的僵硬和毫无回应，苏谨言试探性地动作了几下，见怀里的人确实没有一点兴致，终于觉得无趣，悻悻地松开了手，语气也冷了下来：“行吧，那你快点洗，我还要去打游戏。”

  说完，他转身就出了浴室，连门都没顺手带上。

  季柏霖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脸庞，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失落。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又已经响起了激烈的游戏音效。玄关柜子上的蟹粉小笼包，包装盒已经打开，少了几个，但看样子苏谨言也并没吃多少，大概是泡面已经填饱了肚子。

  季柏霖默默走过去，将盒子盖好，放进冰箱。他没有再去看沙发上的男友，径直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将游戏的喧嚣隔绝在外。身体接触到柔软床垫的那一刻，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瞬间，他就陷入了昏沉的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