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战报
作者:北斗天宫的雅喜儿
南疆的战报,是在霜降那日破晓时分送抵京城的。
自那日与二姐夫谈话,二姐带着二姐夫离开后,我便更是噩梦不断,就让乳父带着安安睡。彼时我正被噩梦魇住——梦里没有鲜血,只有无边无际的浓雾,御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而唤我“玉知”,时而厉声质问“苏家究竟忠的是谁”。我在雾中奔跑,却始终寻不到出路。
惊醒时,冷汗浸透中衣。身侧空荡,枕席冰凉。
“陛下在御书房。”春雨为我披上外衣,声音压得极低,“南疆急报,寅时就送进去了。”
我怔了怔,赤脚便下了榻。
“公子!”春雨急急过来,“地上凉,仔细寒气。”他蹲下身,用双手握住我的脚,心疼地搓捂,“您看,脚又这样冰了。”
她的掌心温热,我却在那片暖意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试图划清界限,自己都已深陷在这张权力与血缘交织的网中央。挣脱不得,逃避不能。
“公子?公子?”春雨抬头唤我,眼里满是担忧,“脚暖些了,我给您穿鞋罢。”
御凰下朝后,径直来了凤栖宫,手中紧捏着那份边角染了暗褐污渍的战报。
进门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情景。她无声地挥退春雨,自己屈膝蹲下,用细软的绒布将我的脚仔细裹好,再套上鞋袜。
“玉知。”她抬起头唤我。
我就那样望着她,望见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鞋已穿好了。
“玉知,”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南疆瘴林……有伏兵。”
我的心骤然一沉。
站起身时,眼前竟有些发黑,身形晃了晃。萧御凰瞬间起身,一把将我扶稳。
“那……现下战况如何?”我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先锋军,折损三成。”她一字一句,说得极缓,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萧临玥身中毒箭。随军太医……束手无策。”
我眼前一黑,幸好旁边萧御凰扶着才站稳:“那大姐——”
“你大姐为护她,肩胛中箭。”御凰紧紧的扶住我,掌心冰凉,“但箭未淬毒,已无性命之忧。”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窒闷。大姐还活着,可萧临玥……那个一身白衣站在秋风中,问我“若我死在战场上,你会为我落一滴泪吗”的女子,可能就要这样死去。
“南疆的箭毒诡谲。”御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又仿佛很远,“朕已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宫中秘制的解毒丹去。”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她。她别过视线,下颌线绷得僵硬:“朕答应过你,让她活着回来。”
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是感激吗?是困惑吗?还是更深的不安——她究竟是在履行承诺,还是在算计着什么?我分不清,这个将杀伐与仁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
“谢谢。”最终,我只能吐出这两个苍白无力的字。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指尖却在将触未触之际骤然顿住,转而轻轻拢了拢我微散的衣襟:“你瘦了。”
“只是这几日没什么胃口。”我侧身避开她未尽的亲近,走向镜台坐下,“春雨,替我绾发吧。”
萧御凰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她接过春雨手中的桃木梳:“我来。”
梳齿缓缓没入发间,她动作轻柔得不似平日。铜镜里映出她低垂的眉眼,以及我毫无波澜的神情。“你母亲递了帖子,说想入宫看你。”她自镜中望着我,声音放得极缓,“我准了。只是……朕需在场。”
她忽然俯身,一个极轻的吻落在我发顶,气息温热:“玉知,别这样看我……别对我这样冷漠。”
我望着镜中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心口像被什么细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是我,在开始用沉默折磨她了吗?
晨膳用得安静。刚撤下食案,母亲便到了。她今日只一身深青的常服,缎面在秋日寡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黯,反倒衬得鬓边新生的白发,刺目得让人心酸。
“赐座。”御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母亲谢恩,却只坐了绣墩的前半,姿态恭谨而疏离。
“听闻苏将军负伤,苏老妇人可宽心。”御凰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朕已派太医院院判随军,所需药材皆由内府拨付。”
“老臣谢陛下隆恩。”母亲垂首,沉默片刻后,忽然道,“只是……老臣家中尚存一味祖传的解毒散,乃祖上早年从南疆商人处所得,或对箭毒有效。恳请陛下准允,送至军前。”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御凰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极轻却清晰的“咔”声。她抬起眼,目光如刃:“苏老妇人对靖安郡王,倒是关怀备至。”
“同为凤朝子民,又是领军之将,老臣理当关切。”母亲的声音平静无波,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况且,靖安郡王若有不测,军心必乱,于战事不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我坐在御凰身侧,看着母亲低垂的眉眼,那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是真的忧国忧民,还是……对萧临玥那份延续自三先皇、至死不渝的忠诚?
御凰最终准了。
母亲谢恩告退,行至殿门处时,却蓦然回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穿过殿内沉寂的空气,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
“玉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判词,“人生于世,各有其位,各担其责。我乃先皇一手拔擢的宰相,她的知遇之恩,我此生必报。”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痛楚的温柔,“莫要怨怼……若真要怪,只怪你生在了苏家,生在了这样一个‘忠义’二字比性命更重的门庭。”
语毕,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留下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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