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体己话
作者:北斗天宫的雅喜儿
晚间御凰再来时,端着一盅百合莲子羹。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我唇边。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里面盛着清晰的疲惫与懊悔。鬼使神差地,我张开嘴,接受了这份小心翼翼的喂食。
她眼睛亮了一瞬,像枯井里忽然映进一点星光。
羹很甜,一路暖进胃里。她喂得很慢,一勺一勺,仿佛这是个需要全神贯注的仪式。吃完后,她取帕子为我拭唇,指尖终于不再犹豫,轻轻抚过我的唇角。
“玉知,”她低声说,“朕不会伤害你的家人。那日……是气话。”
我抬眼,望进她眼底那片深潭,那里有帝王的狠厉,却也有独对我的惶然。
“我知道。”我终于说。
不是“臣知道”,是“我知道”。
她怔了怔,忽然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这个姿势卸下了所有帝王威仪,只余一个疲惫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女人。
“朕怕。”她声音闷闷的,“怕你恨我,怕你离开,怕你……再也不信我。”
我抬起右手,很慢地,落在她的发顶。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害怕。御凰,我真的害怕。”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那朕该怎么办?玉知,你教教朕……怎样才能让你不怕?”
我无法回答。
那一夜,她依旧留宿凤栖宫。我们并肩躺着,她的手在锦被下寻到我的手,紧紧握住。噩梦仍来侵扰,但每当我惊喘着醒来,总能立刻跌入一个颤抖却坚定的怀抱。
“朕在。”她一遍遍在我耳边重复,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朕在,玉知,朕在。”
裂痕不会因几句话弥合,恐惧也不会一夜消散。
但至少,我们不再隔着那道沉默的鸿沟,假装一切未曾发生。
几日后,御凰陪着二姐与二姐夫一同到了凤栖宫。
二姐夫是我幼时的玩伴,与性喜诗书、性情温婉的二姐恰成对照——他尚武,性子刚烈爽直,像一柄淬过火的陌刀,明朗耀眼。御凰将我的手拢在掌心,声音放得温和:“玉知,朕知你近来心绪沉郁,便请你二姐与家人入宫,陪你说说话,散散心。”
“我们玉知怎的越发清减了?”二姐夫一见我,便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眼里满是关切,“上次你归宁,我正巧回了本家,竟错过了。今日定要好好瞧瞧。”
见到他明快的笑容,我心头亦是一暖:“二姐夫,你和二姐今日怎都得空过来?上次回家……”话音至此,却蓦然顿住。上次归宁的记忆裹挟着寒意漫上心头——御凰那淬冰般的言语,母亲挺直却僵硬的背脊,还有那方染血的丝帕。
“你们夫郎间说说体己话,”御凰适时开口,截断了我的怔忡,“朕与你二姐去外间走走。”她目光掠过我的脸,似有歉然,随即自然地携了二姐离去,将一室安宁留给我们。
“玉知,”二姐夫坐到我跟前,一把握住我的手。她掌心粗糙,带着习武人特有的厚茧,力道却放得轻柔,“你脸色不好。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低头望着交握的手,不知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二姐夫,”我声音发哽,“父母年事渐高,我身为儿子,既不能在侧尽孝,身子又不争气……往后家中诸事,还劳你多看顾。”
“这是哪里话!”他握紧我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你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我自会尽心。玉知,你只管顾好自己,便是对家人最大的宽慰。”
我点点头,想起他年少时就常随其父来府中,总爱黏着二姐。“二姐夫,二姐近来可好?”
“她好得很!”提起二姐,他眼中顿时有了光彩,“前些日子刚升了职,如今是门下省的起居郎了,同僚都尊称一声‘苏起居’。”
我由衷为二姐高兴,也知道二姐夫性子耿直,或许是个探问的契机。“家中人都怕我思虑过甚,朝中事总瞒着我。可我身在此处,又如何真能躲开?”我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母亲官位不显,大姐壮志难酬……我总觉得自己无用。”
二姐夫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发顶:“这些如何能怪到你头上?”
我顺势拉住他的手腕,抬眼望进他眼中:“二姐夫,你同我说实话……为何三姐久不归家?我回京后见过她一次,她说已许久未回去。上次归宁,也未见她身影……”情绪稍一激动,喉头便泛起痒意,忍不住咳了起来。
“玉知!”二姐夫慌忙起身要去唤春雨。
我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无妨……你告诉我,家里究竟怎么了?”
他坐回来,一下下轻抚我的背脊为我顺气。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知晓的,母亲与大姐……心向靖安郡王。而三妹,她自始至终,忠于陛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立场相悖,难免争执。最后一次,她们吵得很凶,三妹她……她说……”
“说什么?”我心脏骤紧,不祥的预感弥漫开来。
“玉知,你别急,那只是气话……”
“可是要断绝亲缘?”我扯出一个笑,眼泪却滴在手背上,“为何会如此……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玉知,你还有安安,还有陛下。”二姐夫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目光恳切,“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便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事。”
“玉知!我这就去请南先生!”二姐夫见我咳得厉害,急急起身便要往外走。
我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待那一阵呛咳稍平,才抬起眼望进她眸中:“二姐呢……她站在哪一边?”
话问出口,我自己却先笑了。那笑意浮在唇边,未及眼底,反倒漾开一片微凉的苦涩。
“瞧我,又问了傻话。”我松开手,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既肯让你单独留下陪我说话,自然是信你至深。你与二姐伉俪情笃,同心同德……你们自然,是在她那一方的。”
二姐夫没有回避我,点了点头。“你二姐曾多次对我坦言,陛下治国之才,世所罕见。”他略作停顿,仿佛在下定决心,“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但你二姐总感叹,陛下她,太过不易。她虽未明言缘由,但我知晓,那与你息息相关——陛下当年为带你南下寻医,离京日久,才让萧临云有机可乘;后来种种,对苏家多有留情,亦是因为你。”
我脸色倏然苍白,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玉知!”二姐夫反而握得更紧,索性将话说完,“我当初就劝过你二姐,南下寻医,谁去都可,唯陛下不可。新朝初立,根基未稳,怎能离了君主?你二姐未应我,只让我往后莫再提起。她们那样聪明的人,怎会不知其中利害?不过是……将你看得比江山稳固、朝堂安稳更重要罢了。”
我怔怔地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江南别院里,御凰彻夜独对烛火批阅奏疏时,那映在窗上清瘦疲惫的身影。
“母亲虽不在朝堂,门生故旧仍在;大姐麾下之军,也多有感念靖安郡王者。你二姐曾向陛下谏言,让母亲归乡荣养,由大姐陪同,远离是非。可陛下说……”二姐夫声音微涩,“他说,若让你与家人长久分离,你会伤心。”
“母亲与大姐,又何尝不知陛下对你的情意?”她叹息道,“她们正是知晓陛下对你的情谊,行事才愈发……”
余音消散在空气中。我只觉胸口窒闷,几乎无法呼吸。
“玉知,”二姐夫最后轻声道,目光里有深深的怜惜,“你二姐常说,她多希望当年你嫁的,只是个寻常人家。做一位无忧无虑的夫君与父亲,远离这一切……朝堂纷争,血亲相悖,原不该成为你的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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