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溪畔惊变

  晨起时不再呕得撕心裂肺，夜里心悸的次数也少了些。秦姑姑诊脉后，难得露出笑容：“公子脉象渐趋和缓，虽离康健尚远，但已非前几日那般凶险。”

  南笙却依旧神色凝重。他调整了药方，又添了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嘱咐道：“这只是暂缓，公子万不可大意。体内寒毒积重，胎元又耗气血，仍需静养。”

  萧御凰听了，便将所有访客一概回绝，连柳云逸遣人来问安，也只让春雨代为致谢。

  可整日闷在屋里，人也恹恹的。那日春光大好，南星趴在窗边看外头蝴蝶飞舞，忽然小声说：“公子，后山有条小溪，水可清了。爹爹还带我去采过药，溪边开着好多野花……”

  他越说声音越小，大约是想起我的身子，不敢再多言。

  我看向萧御凰。她正在批奏章，闻言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想去？”

  “就出去透透气，”我轻声道，“不远走。”

  她沉默着，指尖在案几上轻叩。良久，才道：“也好。整日闷着，于你无益。”

  溪畔确如南星所说，景致极美。

  一道清浅溪流自山间蜿蜒而下，水声潺潺，映着晴光，碎金般粼粼闪烁。两岸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随风摇曳。远处有农人耕田，偶闻鸡犬之声，一派江南田园的宁静祥和。

  萧御凰命人在溪边平坦处铺了厚厚的毡毯，又设了屏风挡风。春雨和南星忙着摆放点心茶水，秦姑姑在一旁准备药囊——她总是不放心，连出门都要随身带着应急的药材。

  南笙独自坐在稍远的青石上，望着溪水出神。春日的阳光落在他青衫上，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孤寂。萧御凰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先生不过来坐坐？”我开口道。

  南笙回过神，拱手道：“谢公子好意。南某习惯独坐，不妨事。”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萧御凰眸光微动，没说什么，只将剥好的柑橘递到我手中：“尝尝，今早刚送来的。”

  柑橘清甜多汁，我难得有了食欲，一连吃了两瓣。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欢喜，轻轻动了动。

  “他今日很乖。”萧御凰的手覆上来，唇角含笑。

  南星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公子您看，这花像不像小铃铛？”

  是铃兰。洁白的花朵垂着，确如串串银铃。我接过花，南星又蹦跳着去采更多。春雨追在后面喊：“小娃，慢些跑！”

  溪水淙淙，春风拂面。这一刻的安宁，让我几乎忘了身体的病痛，忘了京城的暗涌，忘了那些悬而未决的疑团。

  如果时光能停在此刻，该多好。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先是林间鸟雀惊飞，扑棱棱一片振翅声。南笙最先察觉，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溪流上游。

  “怎么了？”萧御凰立即将我护在身后。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自林间疾射而出！

  黑衣，蒙面，身法诡谲如鬼魅。目标明确——直指南笙！

  “护驾！”暗卫首领厉喝一声，十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扑出，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此刻的宁静。

  南笙身形急退，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细长银针。他步伐飘忽，竟在两名黑衣人的夹攻下险险避过，银针疾刺，一人闷哼倒地。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且他们显然训练有素，三五成阵，攻势凌厉，竟将暗卫死死缠住。另有三道人影突破防线，直扑南笙！

  “爹爹小心！”南星尖叫着要冲过去，被春雨死死抱住。

  萧御凰将我往秦姑姑怀里一推：“护好公子！”随即抽剑出鞘，身形如电，迎向那三名黑衣人。

  剑光如雪，凛冽逼人。她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可就在此时，溪流上游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更多的黑衣人自林间涌出，这次，他们的目标竟转向了我！

  “玉知！”萧御凰脸色骤变，想要回身，却被三人死死缠住。

  暗卫拼死拦截，刀剑碰撞声、闷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鲜血溅在野花上，触目惊心。

  秦姑姑将我护在身后，手中银针疾射，逼退一名逼近的黑衣人。可她毕竟年迈，又要护着我，很快便左支右绌。

  混乱中，不知谁撞倒了屏风。我踉跄后退，脚下踩到溪边湿滑的卵石——

  “公子！”南笙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下意识护住腹部，却还是重重摔在卵石滩上。剧痛自尾椎蔓延至小腹，一股温热的液体自腿间涌出。

  低头看去——素白的衣袍上，已晕开刺目的鲜红。

  “不……”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玉知——！”萧御凰的嘶吼划破长空。

  她一剑斩断一名黑衣人的手臂，疯了似的向我冲来。暗卫拼死为她开路，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南笙比她更快。

  青衫身影如鬼魅般掠至我身边，银针连刺我周身大穴。剧痛稍有缓解，可腿间的温热仍在不断涌出。

  “胎气大动，见红了。”南笙声音紧绷，“必须立刻回去！”

  萧御凰已冲到近前，看到我衣袍上的血迹，整张脸血色尽失。她一把将我抱起，手臂都在发抖：“回府！快！”

  暗卫结成护卫阵型，且战且退。黑衣人却紧追不舍，攻势愈发疯狂。

  “他们要的是我。”南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带公子先走，南某断后。”

  “你……”

  “再耽搁，公子和孩子都保不住！”南笙厉声道，手中银针如暴雨般射出，逼退数名黑衣人，“南星，跟着陛下走！”

  “爹爹！”南星哭喊着不肯松手。

  “听话！”南笙一掌轻推，将南星送入暗卫怀中，“走！”

  萧御凰咬紧牙关，深深看了南笙一眼，抱着我转身疾奔。秦姑姑、春雨护在两侧，南星被暗卫抱在怀里，回头望着父亲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越来越远。

  我靠在萧御凰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腿间的温热不断流失，浸湿了她的手臂。

  “玉知，别睡……看着我……”她的声音在颤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朕不许你睡……听见没有……”

  我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光影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只有她急促的心跳，贴着我脸颊，一下，又一下。

  像战鼓，像丧钟。

  回到别院时，我已陷入半昏迷。

  隐约听见秦姑姑惊恐的声音：“血止不住……胎位下坠……这是要早产了！”

  “才六个月……”萧御凰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能不能保？”

  “老身……老身尽力……”

  我被安置在床上，身下垫了厚厚的棉褥。秦姑姑和匆匆赶回的南笙围在床边，银针、药罐、热水……人影晃动，声音嘈杂。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我死死咬着布巾，浑身被冷汗浸透。

  “公子，用力呼吸……”南笙的声音在耳边，沉稳有力，“胎心还在，孩子还活着。您要坚持住。”

  还活着……

  这三个字像一道光，刺破黑暗。我拼尽全力，跟着他的指引呼吸、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昏天黑地的剧痛中，我听见秦姑姑惊喜的喊声：“看到头了！公子，再使把劲！”

  萧御凰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她跪在床边，额头抵着我的手背，一遍遍低语：“玉知……玉知……”

  最后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

  像小猫叫，细弱，却真实。

  “是个小皇女……”秦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小了，怕是不好养……”

  我想看孩子，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模糊中，只见南笙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迅速施针。几针下去，那微弱的啼哭声竟渐渐有力了些。

  “南某以金针护住她心脉，暂可保无恙。”南笙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公子他……”

  话音未落，我身下又是一股热流涌出。

  比之前更多，更急。

  “血崩了！”秦姑姑失声惊呼。

  剧痛骤然加剧，意识迅速抽离。最后的视线里，是萧御凰惨白如纸的脸，和她眼中濒临崩溃的恐惧。

  “玉知——！”

  她的嘶吼，是我沉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