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惊闻家变
作者:北斗天宫的雅喜儿
我则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空壳,大部分时间只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里渐渐消融又覆上新雪的景致,目光空洞。掌心被碎玉划破的细小伤口早已愈合,留下淡粉的痕迹,可心口那被撕裂的痛楚与寒意,却日益清晰。那枚碎裂的玉佩,如同一个不祥的谶言,预示着某种平衡的彻底崩塌。
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梦见梅园那夜萧御凰灼热的眼眸变成冰锥刺向我;有时梦见大姐苏霈在刑部大牢血肉模糊的双手;有时是萧临玥在江南水雾中模糊的脸,和那枚碎裂的“玥”字玉佩;更多的时候,是父母、二姐、三姐在相府中,身影渐渐被浓雾吞噬,无论我怎么呼喊奔跑,都无法触及。
每每从这些光怪陆离、充满不祥预感的梦中惊醒,总是冷汗淋漓,咳喘不止。秦姑姑说这是心气虚耗过甚,神思不宁,用药越发小心,甚至开始悄悄在安神香里添加一些昂贵的珍稀药材,但收效甚微。
我知道,我不仅仅是病了。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不安与恐惧,在无声地啃噬着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
这种不祥的预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那日,久未放晴的天空透出些许稀薄的阳光,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我精神稍好,秦姑姑便劝我到廊下走走,晒晒太阳。刚在铺了厚垫的廊椅上坐下,便见春雨引着一位面生的宫女,端着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过来。
“公子,这是御膳房新试的样式,陛下吩咐送来给公子尝尝。”那宫女声音清脆,笑容得体,将点心一一摆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
我本无甚胃口,只淡淡瞥了一眼。忽然,我的目光被其中一碟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糕点吸引住了——那糕点的样式、色泽,甚至边上作为点缀的一小片金箔,都与我记忆中,每年冬日二姐苏霏从国子监下学,总会特意绕去城西“酥芳斋”给我买回来的那一款,一模一样!
酥芳斋的梅花水晶糕,是二姐知道我吃多了府中药膳点心腻味,偷偷给我带的“外食”,因制作费时,每日限量,并非宫中常见的式样。二姐曾说,那家铺子的老师傅脾气古怪,只做这一种糕点,也只在城西那一家小店售卖,绝无分号。
御膳房……怎会做出与之分毫不差的点心?还偏偏在此时送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我抬头,看向那送点心的宫女,她的笑容依旧完美,眼神却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直视。
“这点心……倒是别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不知御膳房哪位师傅的手艺?竟与宫外一家老铺子的招牌颇为相似。”
宫女垂首恭敬道:“回公子,奴婢不知。是总管吩咐送来的,说是江南来的新师傅试做的。”
江南?新师傅?巧合吗?
我指尖冰凉,拿起一块那梅花糕,细腻的触感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但我却无论如何也送不到嘴边。我将糕点放回碟中,强作镇定地对春雨道:“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这点心……先收起来吧。”
回到殿内,我屏退了春雨,只留下秦姑姑。我将那碟梅花糕推到她面前,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姑姑,你见多识广,看看这点心……可有什么不妥?”
秦姑姑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点心本身并无问题,用料都是上乘。只是这样式……”她顿了顿,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老奴依稀记得,二小姐似乎……常给公子带过类似的?”
连秦姑姑都看出来了!这不是巧合!
是谁?是谁在通过这种方式,向我传递信息?还是……警告?
就在我心神剧震,脑中一片混乱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抑的脚步声,以及宫人惊慌的低语。紧接着,凤栖宫的掌事宫女脸色苍白地匆匆进来,对秦姑姑低语了几句。
秦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外面的雪还要白。她挥退了掌事宫女,转过身看向我时,嘴唇哆嗦着,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怜悯。
“公子……”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方才……方才前朝传来消息……苏校尉(大姐苏霈)她……她因替前些日子获罪的……八皇女府旧将家眷求情,言语冲撞了上官,已被……已被打入天牢!”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我的天灵盖上!我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秦姑姑慌忙扶住我。
天牢?!大姐?!她才刚从之前的诬陷中脱身不久!“言语冲撞”怎会直接下天牢?!这分明是……
“还有……”秦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子,割在我的心上,“宰相今日在朝会上,为苏校尉陈情,触怒天颜……陛下当扬下旨,罢免了丞相之职,令其……回府待罪!相府……已被宫中侍卫看守起来了!”
母亲被罢官!相府被围!
这两记重锤,比方才大姐下狱的消息更加致命!这已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构陷或惩罚,这是对整个苏家的清算!是帝王之怒,最赤裸、最无情的展现!
为什么?!是因为玉佩之事余怒未消?是因为苏家与八皇女过往的牵连被重新记起?还是……仅仅因为我是苏玉知,而苏家是我的软肋,所以必须被彻底打碎、掌控?
“二小姐……三小姐呢?”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声音破碎不堪。
“二小姐在国子监,暂时未被牵连,但……想必处境艰难。三小姐在军中,消息还未传来……”秦姑姑低声道,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公子!您千万撑住!此刻切不可自乱阵脚啊!”
自乱阵脚?我已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到无法忍受,喉咙里涌上熟悉的腥甜。我死死抓住秦姑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才勉强没有倒下。
是谁送来那碟梅花糕?是警告?是暗示苏家的一举一动早已在监视之下,连二姐给我带点心这样的细微旧事都被人掌握并利用?还是……那个送来梅花糕的人,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什么?
无数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最终都化为一片毁灭般的黑暗与冰冷。
母亲被罢,相府被围,大姐下狱……苏家,完了。
而我,被困在这深宫之中,除了眼睁睁看着,竟连一滴眼泪、一声呼喊都无法传递出去!我就是那最无用的累赘,是引来这扬灾祸的源头!
“噗——!”
积郁在胸口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液体溅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公子!!”秦姑姑和闻声冲进来的春雨失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扶住我下滑的身体。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惊呼变得遥远。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窗外那惨白无力的冬日阳光,和秦姑姑写满绝望与心痛的脸。
以及,心中那无比清晰的认知——
萧御凰。
是你。
你将我锁在这里,折断我的羽翼,如今,连我身后仅存的依靠与牵挂,也要一并摧毁。
这就是你所谓的“永远不要离开”吗?
用鲜血与至亲的苦难,铸成的……永远囚笼。
昏迷中,意识并未完全沉沦。我仿佛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耳边是断续的、压抑的哭泣和焦急的呼唤。有人往我口中灌入苦涩的药汁,有人用冰冷的银针刺入我的穴位,试图唤醒这具破败躯壳里残存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与刺痛中,我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凤栖宫寝殿帐顶,和秦姑姑熬得通红的双眼。
“公子!您终于醒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忧愁覆盖。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声音。秦姑姑连忙用湿润的棉巾润湿我的嘴唇,又小心喂我喝了几口温水。
“我……睡了多久?”声音微弱嘶哑。
“一天一夜。”秦姑姑低声道,“太医说您是急怒攻心,心血逆涌,万幸施救及时……但公子,您的身子,再经不起任何刺激了。”她看着我,眼中是恳求,“无论外面如何,您必须先保住自己啊!”
保住自己?在这家破人亡的阴影下,如何保住?
“外面……有什么新消息吗?”我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秦姑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低声道:“大人……已被勒令在府中思过,不得外出。相府看守依旧。苏校尉……还在天牢,暂无新的旨意。二小姐……托人递了话进来,让您务必安心养病,苏家……还没倒。”
还没倒?母亲罢官,大姐入狱,府邸被围,这还不算倒吗?二姐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陛下……来过吗?”我问出这句话时,心中已无波澜。
秦姑姑沉默了片刻:“来过。但待了一会就匆忙的走了,派了太医院正日夜守在外面厢房。”
呵,是怕我真的死了吗?死了,她这扬彰显权威、惩罚“不忠”的戏码,岂不是少了最关键的观众?
我转过头,望向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雪了。
凤栖宫的殿宇依旧华丽温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坟墓。埋葬着我的健康,我的自由,如今,连我最后的亲情与牵挂,也要一并埋葬。
朱墙之外,是我的至亲正在受苦受难。
朱墙之内,是我这具残破的、连为他们落一滴泪都显得奢侈的躯壳。
萧御凰,你赢了。
你用最残酷的方式,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囚禁”,什么是帝王一怒的代价。
而我,连恨的力气,似乎都要耗尽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沉入深渊般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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