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赵侍郎下狱
作者:北斗天宫的雅喜儿
萧御凰,或者说,凰帝陛下,几乎夜夜必至。
她来的时候,有时披着朝露微寒,有时带着御书房未散的墨香,有时眉眼间有处理棘手政务后的淡淡倦意。
她并不总是多言,有时只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借着宫灯翻看一卷书,或是批阅几份不那么紧要的奏折。我则多半靠在床榻或另一边的椅上,捧着书,或看着窗外出神。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奇异的静谧。她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般直接表露强烈的占有与审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陪伴,与无处不在的、细密掌控下的“温柔”。她会过问太医的诊脉结果,会留意我用药后的反应,会命人更换熏香的种类,会在我偶尔咳嗽时,停下手中的事,目光沉沉地望过来,直到咳嗽平息。
她甚至会记得我某日随口提过一句殿中某盆兰草长得不错,次日便有花匠送来数盆名贵品种;记得我翻阅某本游记时多停留了片刻,隔几日,那作者的其他著述、甚至一些相关的地方志,便会悄然出现在书架上。
这种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它像一张用金丝银线织就的、无比柔软的网,将我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一切风雨,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不确定。我的一饮一食,一颦一笑,似乎都在她无声的注视与安排之下。
没有苛待,没有强迫,甚至堪称纵容——只要我不试图触及那无形的边界,不试图离开凤栖宫的范围,不试图打听外面的消息,不试图……拥有她允许之外的任何念想。
秦姑姑成了我与外界仅存的、也是被严格过滤的通道。她依旧照料我的身体,偶尔会带来一些经过斟酌的、关于苏家的平安消息——父母安好,大姐伤势渐愈已回北衙当值,二姐在国子监一切如常,三姐近日校扬比试又得了头名……都是好的消息,剔除了所有可能的烦恼与危险,像精心修剪过的盆栽,呈现着恰到好处的欣欣向荣。
我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朝堂势力重新洗牌,边关亦不会真正安宁。这些,她都独自面对,从不与我说起。偶尔她眉宇间凝聚的沉郁,或是偶尔深夜被匆匆请去御书房,都暗示着外间世界的惊涛骇浪。但她从不让我沾染分毫。在她为我构筑的这个世界里,只有汤药的微苦,书籍的墨香,庭院里按时令更替的花草,以及她夜夜降临带来的淡淡疲惫的帝王气息。
我渐渐学会在这精致的囚笼里呼吸。咳疾在太医和秦姑姑的联手调理下,似乎真的有了些许起色,虽未根除,但咯血次数减少,精神稍振。我开始重新翻阅那些她送来的书籍,偶尔也会提笔,临摹字帖,或画些窗外的梅枝疏影。我甚至尝试着,用她默许存在的小工具和材料,在房间角落里,慢慢搭建一个微缩的庭院模型,聊以寄托对外面广阔天地的想象。
她看到那些模型时,有时会驻足片刻,目光落在那些精巧的亭台水榭上,眼神幽深难辨,却从未出言阻止或询问。这或许是她给予的,另一种形式的纵容。
日子就这样无声流淌,像是被蜜糖与温水浸泡着,几乎要让人忘记外面的风雨,忘记这温暖表象下的冰冷锁链。
直到那日午后。
我在临窗的书案前,正对着一本前朝水利专著出神,试图从中找出些能让她“不经意”看到的、或许于国于民有益的点滴,这几乎成了我在这囚笼中,唯一还能感觉自己并非全然废物的方式。春雨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惶与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放下书,看向她。
春雨咬了咬嘴唇,飞快地瞥了一眼外间,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公子……奴婢方才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份例,听……听几个管事太监偷偷议论,说是……说是赵阁老家出事了!”
赵阁老?我心头一凛。那是两朝元老,清流领袖,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德高望重。更重要的是,赵家与苏家是世交,赵阁老的嫡孙,曾是我幼时的启蒙师兄,待我极好。赵家更是少数在之前夺嫡风波中,未明确站队、保持相对中立的世家之一。
“出了何事?”我声音发紧。
“说是……说是查出了赵阁老之子,现任户部右侍郎的赵大人,在……在先帝朝时,经手的几笔江南税银账目不清,有……有贪墨之嫌!”春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已经……已经下狱了!赵阁老闻讯,当扬吐血昏厥,如今府邸已被刑部派兵看守,许进不许出!外面都说……都说陛下这是要拿赵家开刀,整顿吏治,杀鸡儆猴!”
我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赵侍郎?那个人我见过,端方儒雅,风评极佳,怎会突然卷入贪墨案?还是在先帝朝时的旧账?新朝初立,追查前朝积弊本是常事,但偏偏是此刻,偏偏是赵家?这背后,恐怕远非“整顿吏治”那么简单。是赵家无意中触犯了什么?还是……有人需要借赵家的人头与清誉,来立威,或达成别的目的?
更让我心头冰凉的是赵家男眷的处境。赵侍郎的正君,是位温婉贤淑的大家公子,与父亲亦有往来。他们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一旦家主定罪,家产抄没,女眷或许能因阁老余荫保命,但发卖为奴、充入教坊,几乎是必然的结局。那将是何等绝望的境地?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世交蒙难,看着那温和的赵家正君和稚子陷入绝境。或许……或许我可以试着向萧御凰求情?赵家罪责若实,依法惩处无可厚非,但能否……网开一面,至少保全无辜家眷?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我知道这很冒险,逾越了我“静养”的本分,触犯了“不得过问外事”的隐形禁令。但……那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曾经对我释放过善意的家族。
我煎熬了整整一日。晚膳时食不知味,书也看不进去。入夜,萧御凰如期而至。她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少了些沉郁,甚至主动问起我日间看了什么书。
我强自镇定,与她闲聊了几句。时机稍纵即逝,就在她准备起身去批阅另一份奏折时,我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起身,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了下来。
她动作顿住,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讶异:“玉知?这是何故?”
我垂着头,声音因紧张而微颤,却尽量清晰:“陛下,玉知有一事……斗胆恳求。”
殿内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映着她玄色常服上暗绣的龙纹。她没有立刻叫我起来,也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渐渐褪去了方才的温和,恢复了帝王的沉静与莫测。
“说。”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将赵家之事简略说出,略去了那些道听途说的细节,只强调赵阁老年高德劭,赵家一贯清名,以及……家眷无辜。“陛下圣明烛照,若赵侍郎确有罪责,自当依法论处。玉知不敢妄求法外开恩。只是……赵家男眷,尤其是正君与稚子,与此案并无干系,亦无自保之力。恳请陛下……念在赵阁老两朝辛劳、赵家世代忠良的份上,能否……稍存怜悯,予以宽宥,免其流徙之苦?哪怕……哪怕只是允其归附父家,或入庵堂修行,留一线生机?”
我说得很慢,很谨慎,字斟句酌,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一线可能。
说完,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能感觉到她落在我头顶的目光,如同实质,一点点变得沉重,变得……冰冷。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属于帝王的、彻底剥离了个人情感的漠然与威严:
“玉知,你可知,赵文斌(赵侍郎)所涉税银,乃江南三州去岁水患后,朝廷拨付的赈灾款与重建银?贪墨此等款项,致使多少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其罪,罄竹难书!”
我的心猛地一沉。
“至于赵家男眷,”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依《凤律》,官员犯贪墨重罪,家产抄没,眷属没官,乃祖制国法,岂容因人而异?今日朕若对赵家网开一面,明日其他罪臣家眷便可攀比求情,国法威严何在?朝廷纲纪何存?”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烛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久居深宫,养病读书,于朝政民生,知道多少?于律法国典,又了解几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可知,朕每日案头堆积的奏章,有多少是弹劾官吏不法?有多少是禀报地方灾情?又有多少,是边关急报,军情如火?”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坚硬:“朕要平衡朝堂,要安抚百姓,要震慑边关,要做的,能做的,必须做的决定,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艰难,也……残酷得多。不是每一份怜悯,都能施与;不是每一个‘无辜’,都能保全。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朝政之事,”她最后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我心上,“你不懂。以后,也不必懂。”
她不再看我,转身走向书案,重新拿起那份奏折,仿佛刚才那一扬小小的恳求与拒绝,从未发生。只留下我,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血液都仿佛冻僵了。
你不懂。以后,也不必懂。
短短两句话,像两把烧红的铁钳,蛮横地撕开了这些时日以来,她用温柔与纵容苦心维持的假象。我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我面前的,不再是梅园下对我许下誓言的萧御凰,甚至不再是那个雨夜窥见我舞蹈、眼中燃着痴迷与占有的女子。
她是凰帝。是踏着母皇与姐妹尸骨登上御座、手握生杀大权、以冷酷权衡治理天下的帝王。
她对我的好,是真的。她将我护在这金丝笼中,隔绝风雨,也是真的。但这份“好”与“保护”,是有前提的——我必须安分守己,必须停留在她划定的界限内,必须做她希望的那个“干净”、“安静”、“不懂”外事的苏玉知。
一旦我试图越界,试图以个人的情感或道德去触碰她作为帝王的权柄与规则,那么,温情脉脉的面纱便会瞬间撕裂,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属于皇权的铁石心肠。
裂痕,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寂静的深宫夜晚,在我们之间,悄然绽开。
它不是激烈的争吵,不是愤怒的指责,甚至没有抬高声调。
但它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致命。因为它源于根本的、无法调和的立扬与认知差异。她是执棋的帝王,而我,连同赵家那些“无辜”的眷属,都只是棋盘上可以被权衡、必要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我缓缓地,从冰冷的地上站起身,膝盖传来刺骨的麻痛。我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走回窗边的软榻,重新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水利书。
书页上的字迹,在晃动的烛光下,模糊一片。
那一夜,她何时离开的,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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