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元旦

  京北的元旦，风里带着冰碴子。

  十刹海边的胡同被红灯笼映得有些失真，青砖墙上覆着薄薄的霜。李辰光缩了缩脖子，那件30斤重的作战背心被他穿在大衣里面，外表看不出来，却压得他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身边的丁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睛。两人并肩走着，呼吸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又被寒风吹散。

  “所以，你练这一身力气，就是为了找赵天宇？”丁香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辰光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抹如刀锋般的锐利：“爷爷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念的是这个名字；我爸丢下家不管，背后的阴影里也是这个名字。不管他是谁，在京北藏得有多深，我都要把他挖出来。”

  丁香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此刻却满身孤寂的少年。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拽了拽李辰光的袖口：“赵家在京北根深蒂固，你一个人撞不进去的。以后，我帮你。”

  李辰光愣了愣，心里那块终年不化的冻土，似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他想说点煽情的话，可话到嘴里却变成了：“那敢情好，丁大小姐要是肯帮忙，我这‘四大天王’之首就算正式在京北插旗了。”

  丁香白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意：“走吧，冻死了，前面有家涮肉店。”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牛肉，麻酱的味道，鲜香味足以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这家铜锅火锅生意还挺好的，2人只能找了个靠里的偏僻位置坐下。

  这火锅就是快，刚点上菜，十分钟不到的功夫，菜就上齐了，就在李辰光夹起一片肉准备入口时，他的左眼突然毫无征兆地刺痛起来——那是“阴阳眼”发动的前兆。视线穿过升腾的水雾，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在桌子的对面，丁香的身后，不知何时蹲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影子。

  那是个穿着烂成条状的清朝马褂的“人”，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褶皱，眼眶深陷，由于过度饥饿，他的下颌骨诡异地拉长，口水顺着焦黑的牙缝滴落，却在触碰桌面前化为虚无。

  前朝的饿死鬼。

  李辰光心头一凛。这种鬼最是难缠，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永恒的饥饿。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肉，甚至还给丁香夹了一块：“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不敢暴露，在这人声鼎沸的店里，一旦开打，不仅会吓到丁香，更会引来五行与世家的眼线。

  可那饿死鬼却变本加厉。它似乎察觉到了李辰光的异样，竟伸出那根发紫的长舌头，在丁香的火锅上方舔舐着虚无的香气，最后，它那双如枯枝般的手，竟然缓缓伸向了丁香白皙的脖颈，试图在那温热的皮肤上掐出一丝生机。

  “混账……”李辰光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一声。

  那鬼物更加肆无忌惮，它凑到丁香脸侧，深吸一口气，露出了极度贪婪的陶醉状，甚至试图伸手去摸丁香的脸。

  “找死！”

  李辰光再也忍不住。他猛地起身，假装去拿调料，右手却在错身的刹那，掌心猛然翻起一抹炽热的红芒——天元·阳极印！

  “嗷呜——！”

  一声凄厉惨叫瞬间贯穿了整条胡同。食客们只觉得耳膜一痛，仿佛有一股阴风扫过，火锅的炭火都暗了几分。

  李辰光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饿死鬼的胸口，纯阳之气如烈火遇油，瞬间将其半个身子烧成了飞灰。然而，那饿死鬼临死前的哀嚎，竟带出了一股凄厉的波澜。

  “快走！”李辰光一把拽起丁香往店外冲。

  “怎么了？”丁香还没反应过来。

  “这胡同不对劲！”

  胡同尽头，原本平整的青砖地开始渗出粘稠的黑水。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阴影里爬了出来。有断了头的挑夫，有穿着旗袍却没了半边脸的贵妇，更多的是那些肢体残缺、眼神呆滞的流民。

  这一带，在清末曾是京北最有名的乱葬岗，后来的扩建虽然平了坟头，却平不了地底深处积累百年的怨气。

  “跑！”

  李辰光拉着丁香，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狂奔。30斤的作战服在他身上不仅没有成为累赘，反而随着他的剧烈奔跑，开始产生一种奇特的震动，似乎在引导他体内的天元真气流向四肢百骸。

  他们一路逃到了十刹海旁的一处无人的枯木林边。

  “妈的，没完没了了！”

  李辰光回身，看着那十几个追上来的长辫子鬼。他双腿微曲，腿部肌肉由于前段时间在深山里每天负重跳水、种地的磨炼，此刻竟如压缩的弹簧般爆发出惊人的张力。

  他一步跨出，地面竟被踩出一个浅坑。

  “阳极爆！”

  这一拳挥出，不再是微弱的红光，而是如同炸开的小型太阳。那一排长辫子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狂暴的阳气扫成了齑粉。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长辫子太监鬼消散的瞬间，整座静谧的湖泊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哗啦！”

  湖水破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影从湖底缓缓升起。

  那是一只身长三米的巨犬，浑身毛发早已脱落，皮肤呈现出金属般的青黑色，双眼喷吐着幽绿的凶光。它每走一步，湖边便冻结出一层黑色的冰。

  鬼犬。

  它是这乱葬岗的“镇守者”，亦是那长辫子太监当年唯一的伴侣。

  鬼犬发出一声低吼，空气中竟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它猛地扑来，速度快到李辰光只能下意识地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砰！”

  30斤的作战服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李辰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枯树才停下。

  “辰光！”丁香尖叫着，手中捏起一个奇怪的指诀，试图召唤水宗的生机之气阻拦巨犬。

  “别过来！”李辰光抹掉嘴角的血，从废墟里站了起来。

  他感觉到全身的骨骼开始发烫。那是“天元真气”在疯狂修复他受损的经脉，原本简单的种地、跳水动作，此刻在他脑海中飞速演化——挑水是平衡，种地是下盘，劈柴是爆发！

  “再来啊！”

  李辰光怒吼一声，全身作战服竟然因为体内真气的暴走而散发出暗红色的光。他双腿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与那鬼犬在湖边狠狠撞在一起。

  拳拳到肉！每一拳砸在鬼犬身上，都带起大片的黑烟与焦臭味。在丁香的配合下，李辰光跃至半空，双拳合一，将体内所有的天元真气疯狂灌入阳极印中。

  “给我——散！”

  轰！

  巨大的红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京北的天空。

  鬼犬狰狞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瓦解。

  就在它即将消失的刹那，它眼中的凶光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如老友相见般的哽咽。

  画面在李辰光和丁香面前一闪而过：

  那是百年前的深宫偏角。一个受尽欺凌的小太监，把舍不得吃的两块熟肉藏在袖子里，偷偷跑出来喂给他收养的那只瘦骨嶙峋的金毛。

  “大金，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微光。可后来，太监因为私分御肉被乱棍打死，丢进了这片乱葬岗。那只金毛就守在湖边，不吃不喝，直到最后跳入湖中，沉入了冰冷的泥潭。

  它不是在害人，它只是在守护那个曾给它肉吃的影子。

  湖边恢复了死寂。

  李辰光看着空荡荡的湖面，那种劫后余生的快感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堵在喉咙口的酸楚。

  “其实，他们只是想有个伴。”丁香轻轻走到他身边，拉住了他满是伤痕的手。

  李辰光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看向京北那繁华如梦的夜空：“这世道，当个鬼都这么苦。丁香，我一定要找到赵天宇。我不想我爷爷，我爸，还有我……也活成这种影子。”

  元旦的钟声在远方隐隐响起。

  少年紧握着拳头，在那套沉重的作战服里，一颗属于强者的心，终于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