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团建

  喧嚣渐渐沉淀。李辰光独自坐在宿舍外的阳台上，掌心微微摩挲着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焦痕。那是他在燃气厂事件中，强行释放天师门火法留下的烙印。

  他的心境，并没有因为那扬惊天动地的胜利而感到轻快，反而像坠入了一扬更深沉的迷雾。

  老徐最后那个释然的微笑，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人世间的恩怨，到底有没有一个绝对的终点？”李辰光喃喃自语。

  他以前觉得，这个世界黑白分明。杀害爷爷的仇人必须死，作恶的厉鬼必须除。但老徐的故事像一把锐利的凿子，敲碎了他心中那座名为“绝对正义”的石碑。如果老徐没有遇到刘厂长，他或许只是一个平凡而幸福的工人；如果自己没有那份奇遇，或许在断头崖下也早已成了一具充满怨气的冤魂。

  这种迷茫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那份对赵天宇的仇恨，是否会在追查到底的终点，也将他自己烧成一尊没有理智的邪祟？他在追逐深渊的时候，深渊是否早已在他眼底生根发芽？

  “辰哥，想啥呢？大半夜的搁这儿演忧郁王子呢？”

  王小飞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沉思。这小子今天穿得格外精神，怀里揣着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咱发财了！上头奖金下来了，丁统领说了，咱一组这次是‘挽狂澜于既倒’，奖金翻倍！走走走，大家伙儿都在校门口等着呢，今晚必须涮顿狠的！”

  李辰光看着王小飞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心中的阴郁被冲散了一些。或许，生活本身就是这样，无论昨夜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博弈，明天的早点摊依旧会准时出摊。

  京北的九月，秋风已带了三分凉意。位于校外的那家“老北京铜锅涮肉”却是一派热气腾腾。

  推开店门，浓郁的麻酱香、滚烫的羊肉味，伴随着食客们的谈笑声扑面而来。这种极其浓烈的烟火气，让李辰光那颗被“净火”烧得有些干枯的心，瞬间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湿润。

  “这儿！辰光，快过来！”

  蛮山那两米高的个头在人群中异常显眼，他挥舞着巨灵神似的大手，桌上的餐具都被震得叮当响。胖子正低头在手机上飞速算着账，小柔则贴心地为每个人拆着餐具。

  而丁香，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高领毛衣，那一身常年不散的冷冽冰气似乎被这满屋的蒸汽融化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那清冷的线条中竟透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

  “来，今晚第一杯，敬咱们的‘救火大英雄’，李辰光！”丁建国今天没穿那身古板的中山装，而是披了件夹克，他举起手中的大杯燕京啤酒，笑得格外爽朗。

  “敬辰哥！”众人齐声应和，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辰光有些局促地举杯，一饮而尽。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在腹中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酒过三巡，锅里的羊肉翻滚着白沫，麻酱里的腐乳香气彻底化开。

  “辰哥，之前咱哥几个……咳，尤其是那些说你‘气无属性’的屁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蛮山挠了挠头，一张黑红的大脸满是诚恳，“我这人笨，就认一条死理。在燃气厂那天，你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疯鬼赌命，你这兄弟，我蛮山认一辈子！”

  “就是就是。”胖子推了推眼镜，嘿嘿笑道，“我用无人机记录了你的战斗曲线。辰哥，你那火法爆发的时候，能量波动已经击穿了我的检测上限。那哪是无属性啊，那是咱们这帮凡夫俗子检测不出来的‘神迹’。”

  面对众人的称赞，李辰光却显得有些沉默。他放下了筷子，看着那沸腾的火锅，突然开口：“其实，我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强大。在那一刻，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去拉他一把，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在方良市的生活。讲那个靠采药为生的爷爷，讲那些沾满泥土的零钱，讲那些被抛弃的夜晚。

  这是李辰光第一次向外界剖开自己的内心。

  “我追查黑衣人，五营教，追查赵天宇，最初只是为了报仇。”李辰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老徐的事让我觉得，这世上的‘鬼’，大多都是被这世道揉碎了的‘人’。如果天狼卫只是为了杀戮而存在，那我和那些凶手又有什么区别？”

  餐桌上安静了下来。小柔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蛮山低着头，大口地灌着闷酒。丁建国则若有所思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里透出一抹深沉的赞许。

  而丁香，她一直静静地听着。她看着李辰光那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看着他那双明亮却带着自省的眼睛。在她的家族传承里，修道是冷酷的，是摒弃情感的。但此刻，她却在李辰光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道”——一种带着体温、带着悲悯、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赤子之心。

  “吃点豆腐，去火的。”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轻轻将一勺刚涮好的豆腐放进了李辰光的碗里。

  李辰光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了丁香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丁香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生涩。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不知是被火锅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内心的波澜。

  “你说得对。”丁香轻声开口，声音如碎玉击冰，却少了往日的锋利，“冰寒之气修到极致，会让人迷失在绝对的冷漠里。“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王小飞这个“气氛破坏者”刚想开口调侃几句，却被一旁的丁建国眼疾手快地塞了一根大羊腿进嘴里。

  “呜呜……辰哥……丁香姐……”王小飞挣扎着，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小柔掩着嘴偷笑，胖子则假装专心地研究锅里的汤底。

  李辰光有些手足无措地低头吃着那块豆腐。豆腐很烫，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心尖儿都有些发颤。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平日里高不可攀、在旧礼堂月下的绝美女神，竟然也有这样细碎而温柔的一面。

  “辰光，其实你今晚的迷茫，是每一个天狼卫正式成员的必经之路。”丁建国灭了烟，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们手中掌握着超越常人的力量，这力量本身就是一种诱惑。是成为制裁者的帮凶，还是成为秩序的守护者，全在一念之间。”

  丁建国看着李辰光，一字一顿地说：“李辰光，你不是在追查仇恨，你是在寻找真相。爷爷的死是真相的一部分”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潜行。他的身边，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蛮山，有了能在阴影里为他提供情报的阿胖，有了能用言灵安抚亡魂的小柔，还有那个……在他落寞时，会送上一勺暖豆腐的丁香。

  聚餐结束时，京北已经进入了深夜。

  王小飞和蛮山、阿胖勾肩搭背，嚷嚷着要去网吧继续通宵，发泄那过剩的奖金。小柔则乖巧地跟着丁建国回总部处理后续文件。

  漆黑的林荫道上，只剩下李辰光和丁香并肩而行。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还在想老徐的事？”丁香打破了沉默。

  “嗯。”李辰光点点头，“我在想，在这座校园里，在这繁华的京北城下，还有多少像老徐这样，被困在阴影里的人。赵天宇背后的五营教，利用的就是这些人心里的伤痕。如果不把这些伤口缝好，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丁香停下脚步，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月光洒在她的长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银辉。

  “所以，这就是你要修的‘道’吗？”

  李辰光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了一个三年来最轻松、最灿烂的笑容。

  “也许吧。既然我是天师门的传人，又是菜市扬的上货师傅，那我的道，可能就是在这人烟味里，把那些脏东西都烧干净。”

  丁香看着他的笑容，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内心的冰层似乎彻底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那股原本只属于李辰光的“天元心火”，不知何时，也悄悄在她的心底种下了一枚火种。

  “李辰光。”

  “嗯？”

  “下次如果你再遇到那种‘超级厉鬼’，不准再一个人硬冲。”丁香转过头，月色掩盖了她眼底的那抹羞涩，但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清冷中带着一丝霸道，“我的冰，可以帮你压制火法的副作用。”

  李辰光愣了愣，随即憨厚地挠了挠头：“成，听你的。”

  两人的身影在梧桐树的阴影中渐行渐远。

  而在行政大楼的高层，赵天宇终于露出了真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校门口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右手的酒杯在那一瞬间，被一股阴冷的气息直接震成了齑粉。

  “丁香……李辰光……”

  赵天宇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他那双眼眸在黑暗中彻底变成了蛇类的竖瞳，“冰与火凑到了一起，还有天元真气，妙啊，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