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受邀

  这一战的溃败，像是一扬冷雨，浇透了李辰光那颗被仇恨和真气催熟的躁动之心。

  他没有直接离开体育系馆。在王小飞的搀扶下，他避开了喧闹的人群，坐到了看台最顶层、最阴暗的角落里。他需要看，看清楚这个他从未真正触碰过的江湖，究竟藏着多少他看不透的深壑。

  李辰光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柱上，半张脸肿着，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王小飞从包里翻出一瓶跌打酒，骂骂咧咧地给他揉着肩膀。

  “辰哥，咱受这罪图啥？那一脚下去，我魂儿都飞了。”

  李辰光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下方的擂台上。由于真气的大量消耗，他的阴阳眼处于一种半开半合的奇幻状态，在他的视界中，下方的擂台不再是肉体的碰撞，而是一团团交织、冲撞、吞噬的气机。

  接下来的比赛，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看到武当派的后起之秀，在擂台上步履轻灵如仙，那一手吴氏八极拳打得刚柔并济，不仅有八极的爆裂，更有太极的浑圆，真气在指尖吞吐，竟能隔空点穴。

  他看到董家的子弟施展八卦掌，身法走转间宛如游龙戏水，在那方寸之地的擂台上，对手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反而被那连绵不绝的掌劲拍得气血涣散。

  “小飞，看到了吗？”李辰光沙哑着嗓子开口，“我以前以为，有这身天元真气就能横行天下。现在才发现，我守着一座金山，却只会拿金砖砸人，连把趁手的刀都没有。”

  他体内的真气确实强大，那是天元一脉的至纯至阳，但在这些传承数百年的武学招式面前，他显得太过笨拙、太过原始。就像是一头空有蛮力的狮子，面对着一群手持利刃的猎人。

  就在比赛进行到终扬，人群开始散去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看台顶层响起。

  那脚步声很有节奏，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玄妙的律动上。李辰光警惕地挺直了脊背，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布包。

  来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上衣，鼻梁上架着一副古板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严肃的老教授。但李辰光的阴阳眼却猛地一颤——在这个人的体内，他看不到任何狂暴的气息，反而是一片如汪洋大海般的深邃，深不见底，静水流深。

  “打得不错，火宗的后生。”

  中年人停在李辰光三步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叫谁火宗后生？我姓李。”李辰光冷冷回应，虽然身体虚弱，但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少。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体内的那股‘天元气’。让我想了一位故人，虽然乱，虽然生涩，但那是这世间少有的、能烧断业障的东西。可惜，现在的你，连它三成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你是谁？”

  “丁建国。这届格斗赛的组委会负责人，也是……”中年人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专门处理‘非正常事件’的部门——天狼卫的华北区统领。”

  王小飞在一旁听得瞪圆了眼：“天狼卫？这名字听着跟电影里的特务组织似的。大叔，你不会是想抓我哥去切片研究吧？”

  丁建国没理会王小飞，他死死盯着李辰光那只微微泛红的左眼。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赵天宇。”

  李辰光的瞳孔骤然收缩，杀气瞬间溢出。

  “别紧张，如果你想凭现在的本事去找赵天宇报仇，那和自杀没什么区别。”丁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暗青色的卡片，轻轻弹指，卡片如同一枚流星，稳稳地落在了李辰光的膝盖上。

  “天狼卫是国家的‘暗卫’，专门负责制约武林世家和清理邪祟。我们需要你这种身怀‘净火’的人才。实习期有工资，每个月五千，转正后享受国家特殊津贴。最重要的是，我有权力把你‘塞’进京北大学。”

  李辰光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张卡片。

  “塞进去？以什么身份？”

  “体育系，体育保健专业，大一预科生。”丁建国嘴角微扬，“这个专业很冷门，平日里就是跟各种穴位、经络打交道，最适合你潜伏，也最适合你……打磨你那一身乱七八糟的真气。而且，天狼卫的内部档案库，对成员开放。”

  这个条件，精准地击中了李辰光的软肋。

  在之前的探查中，他深切感受到了作为一名“上货师傅”的局限性。虽然能进出大楼，却无法接近核心的社交圈，更无法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赵天宇出现的那些高端晚宴和学术沙龙里。

  若是能成为京北大学的正式学生，他不仅能获得一个完美的掩护身份，更能在丁建国的“照拂”下，避开那些世家大族的无休止骚扰。

  “辰哥，这买卖合算啊！”王小飞在旁边小声撺掇，“有工资拿，还能变回大学生，最重要的是，天狼卫这靠山大啊！以后咱在京北杀鬼，那是‘奉旨勾魂’，谁敢指指点点？”

  李辰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双手。

  爷爷的死是他心底永远的痛。这三年来，他像是一只老鼠躲在深山里，又像是一只蝼蚁潜伏在超市里。他累了，但他不甘心。

  “我加入。”李辰光抬头，目光坚定，“但我有个条件。”

  “说。”丁建国似乎早有预料。

  “我要我的自由。除了你提到的那种‘非正常事件’，天狼卫不得干涉我的个人私事，尤其是……我的复仇。”

  丁建国沉默了片刻，随后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宽大、温暖，带着一种厚重的秩序感。

  “合作愉快，未来的李同学。”

  夕阳的残晖透过体育馆高大的窗棂，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李辰光在那一刻，仿佛看到爷爷正站在不远处的雾气中，依旧背着那破旧的药筐，对他慈祥地笑着。

  “老头子，我会杀回去的。名正言顺地杀回去。”

  他收起那张卡片，扶着王小飞的肩膀站了起来。虽然脊椎还有些刺痛，虽然内腑还有些淤血，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那个迷茫的胡同少年，也不再是那个落寞的失败者。

  “周大叔那边，我去打招呼。”丁建国转身走向阴影，声音渐行渐远，“下周一，去体育系报到。别迟到，你的辅导员是个脾气不好的女人。”

  李辰光看着那个中年人的背影消失在出口。

  “走吧，小飞。回去收拾东西。”

  “好嘞！辰哥，咱这回可是摇身一变，成‘国家队’了！”

  两人走出体育系馆，外面的风很大，吹乱了李辰光额前的碎发。京北大学的林荫道两旁，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预热。

  从超市补货员到体育系保健生，从落魄拳手到天狼卫实习生。

  李辰光的棋盘，在这一夜，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而在那繁华如锦的艺术系大楼顶层，赵天宇正摇晃着红酒杯，全然不知，那个本该在断头崖底烂成枯骨的少年，已经披上了一层名为“合法”的战衣，正一步步走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