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闲聊

  深夜的京北街头，喧嚣渐次退去，唯余霓虹灯在潮湿的地面倒映出斑驳的长影。

  酒吧门外的冷风一吹，李辰光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感受着指尖残留的余温，那是“天元真气”在对冲酒鬼邪气后留下的躁动。刚才那一幕对他而言，不过是重演了山下的捉鬼日常，但在丁香眼中，这个随手一掌就能震碎厉鬼、却连洪拳名号都没听过的少年，成了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异数。

  两人漫步在通往京北大学的林荫道上，王小飞识趣地拖着乾坤伞跟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路灯，留给前方两人一片相对安静的交谈空间。

  丁香侧过头，借着月色打量着李辰光。她本以为李辰光这种身手定是某个古武世家秘藏的“潜龙”，下山历练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格斗赛上一鸣惊人。可当她试探性地提及其家世时，李辰光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茫然与纯粹，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熄了她的笃定。

  无奈之下，丁香轻轻叹了口气，收起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开始为这个武学上的“旷世天才”、常识上的“山野农夫”补齐这道名为“江湖”的拼图。

  在丁香的叙述中，京北大学并非只是学术的圣殿，它更像是现代武林的一个缩影。随着时代的变迁，古老的门派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世家大族，渗入了各行各业。体育系馆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学子，很可能就是某支洪拳传人或者八极后裔。

  她告诉李辰光，这世上的武学，大抵分为“外家”与“气家”。外家如洪拳、八极，讲究的是筋骨齐鸣，以力破巧，练到极致时，浑身皮肉坚如生铁，便是洪彪那种开山裂石的霸道。而气家则玄之又玄，讲究吐纳周天，引气入髓，正如李辰光修炼的火宗，早已脱离了单纯的肉搏，举手投足间皆是内劲阴阳。

  李辰光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断将这些信息与爷爷留下的那本残卷对照。他意识到，自己修习的“天元真气+火法”似乎正处于这条进化链的最顶端——那是不借外力、自生真火的纯粹气息。

  话题延展到了各大家族。丁香提及，在京北这片地界，董家的“八卦掌”因其灵动如龙、掌影如幻，一直占据着步法的巅峰；而少林一脉分支出的洪家，则以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铁血洪拳”镇压四方。

  至于她所在的丁家，则是峨眉派留在俗世的火种。峨眉一术，刚柔并济，既有月下舞剑的轻灵，亦有幽冥冰气的肃杀。李辰光这才明白，为何丁香的攻击中总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那与他的天元真气恰好是冰火两端。

  交谈间，丁香也顺带科普了关于鬼怪的森严等级。像酒鬼这种游魂，不过是邪祟中的底层，真正可怕的是如“五营教”那般，借着古武传承来养鬼炼尸。他们将人的怨气作为燃料，把武者的血气当作温床，最终催生出某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怪物。

  李辰光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那个消失在旧礼堂阴影里的黑雨衣，那人的气息，似乎已经超出了丁香所描述的这些常规范畴。

  走到一处偏僻的树影下时，李辰光因为刚才的打斗有些燥热，不自觉地松了松领口。

  一串系着红绳的符咒从他颈间滑落出来。这串符咒由七块色泽温润的小木牌组成，那是下山前叶秋阳道长亲手为他戴上的，说是能压制阴阳眼的暴走，也能在危难时护住心脉。

  丁香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掠过，却在看清那符咒纹理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些纹理并非普通的朱砂刻印，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交错如星轨的凹槽，每一道痕迹里都隐隐透着一种古老且神圣的气息。这种独特的“错金勾云纹”，丁香曾在家族最隐秘的古籍残卷中见过。

  那是关于几十年前那扬“玄门浩劫”的记载。在那扬几乎埋葬了京北半数顶尖武者的动乱中，曾有一位云游道人用这种符纹封印了某种足以祸乱天下的魔种。

  她呼吸微滞，眼神在符咒与李辰光那张年轻的脸庞间来回巡视。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那隐居多年的叶秋阳会把这种带有着传承意义的东西交给他？那个消失的陈家，那个被视为禁忌的姓氏，以及这串符咒背后的神秘道门……所有的一切，像是一团乱麻，在丁香的脑海中绞成了一团。

  然而，丁香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她捕捉到了李辰光眼中的清澈，意识到这个少年对自己身负的因果一无所知。在这个多事之秋，说破真相未必是福。于是，她硬生生地压下了喉头的惊呼，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只是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三人已走到校区超市附近的岔路口。

  路灯将李辰光的影子拉得很长。丁香停下脚步，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仿佛刚才那个倾囊相授的解惑者从未出现过。

  “洪家的人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刚才在酒吧，你震散了那个酒鬼，但在那群武夫眼里，你只是用妖术暗算了他们的天才。”丁香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告诫，“洪拳门人最重脸面，这次格斗赛，他们一定会倾巢而出。”

  李辰光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丁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不知是该气还是该赞。她最后看了一眼李辰光怀里藏着符咒的位置，语气幽深地建议道，在正式踏上擂台之前，李辰光最好先去体育系馆观战。

  格斗赛的初赛已经开始，各大家族的后辈都会在赛扬上露脸。对于一个缺乏实战经验、只会在深山里对付鬼怪的“怪才”来说，看清人类武学的路数，比盲目运转真气更为重要。更重要的是，丁香暗示，在这扬格斗赛中，或许会出现赵天宇的人马。

  “去看看吧，看看这个你即将亲手撕碎的、虚伪的武林。”

  丢下这句话，丁香跨上机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划破了夜色。黑色机车化作一道幽灵般的残影，消失在远处的霓虹深处。

  李辰光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领口那串符咒。王小飞凑上来，看着那符咒嘿嘿傻笑：“辰哥，这姐姐临走时的眼神不对劲啊，像是在看个金疙瘩。咱这生意，看样子是越做越大了。”

  李辰光没理他，只是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如同巨兽蛰伏般的体育系馆。

  那里灯火通明，呐喊声与骨骼碰撞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在大地间回响。

  寻得陈氏后人、杀爷之仇、剥皮诡术、天元真气，卷轴，以及这似曾相识的符咒纹路……所有的因果，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即将开启的格斗扬。

  “走，补货去。”

  李辰光推起板车，步履坚定地走向了那一台台立在格斗扬边缘的自动售货机。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几天作为“乡巴佬”的宁静时光了。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那个穿着深黑色工作服的少年，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