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葬礼

  隔壁张大妈虽说是帮着策划了葬礼，但在那挂满白绸的灵堂里，那双平日里热衷于说媒拉纤的手，此时却更频繁地指向跪在草垫上的李辰光。纸钱燃烧的灰烬在阴冷的过堂风里打着旋，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控诉。

  “这就是那个克星。”

  “老李头一辈子积德行善，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全是为了替这个孽障顶罪。”

  “瞧瞧他那眼神，没流一滴泪，心肠硬得跟铁石一样，谁靠近谁倒霉……”

  那些曾经受过爷爷草药恩惠的邻里，此时躲在白色的挽联后，交头接耳。那些指指点点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李辰光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尊上反复拉扯。学校的老师和同学自不必说，那座名为“学校”的象牙塔早已将他除名。最让他心寒的是，曾经同生共死的“四大天王”，在那晚之后彻底消失了。

  大头、瘦猴和胖虎，被各自的家长死死锁在家里。即便偶尔在街角相遇，他们也会像躲避瘟疫一般迅速低头绕行。那种眼神里不仅有恐惧，还有一种被现实磨平后的胆怯与疏离。

  李辰光守着那盏微弱的长明灯，看着爷爷那张布满褶皱、却再也不会对他微笑的遗像。黑色的棺椁像是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手，将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温情彻底隔绝。他不再想解释，也不再想反抗。那种深重的自责化作了粘稠的泥沼，将他拖向自我了断的边缘。他在深夜里抚摸着爷爷留下的那把采药镰刀，锋利的刃口倒映出他空洞的眼眸——如果这一刀下去能换回爷爷的呼吸，他会毫不犹豫地切断喉管。

  就在李辰光徘徊在生死边缘时，那个如附骨之疽的女人再次出现了。

  赵姐的邀约来得悄无声息，一张带着淡淡脂粉气和腐臭味的便条，塞进了他家破败的门缝：“我知道杀你爷爷的人现在在哪，想报仇，就来后山的断头崖。”

  若是往日，李辰光或许会察觉到这拙劣的陷阱，但此刻的他，已经是一个怀揣着死志的游魂。对于他来说，妖魔鬼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寂静如坟墓的余生。

  李辰光拿着短刀，步履蹒跚地踏入了后山的雾气中。他的眼神空洞，意志麻木且坚定。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在胡同里横冲直撞的小屁孩，而是一个自愿步入刑扬的死囚，只求在生命终结前，能从这头恶鬼口中撕下一块肉来。

  赵姐没有食言，穿着短裙妩媚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处石椅上。

  “公子哥在那？说。”李辰光的声音像是在沙砾上磨过，嘶哑而冰冷。

  赵姐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不再是理发店里那种柔媚，而是带着一种铁片刮过骨头的刺耳感。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像一条嗅到腥味的毒蛇，绕着李辰光缓缓游走，用那种粘稠而扭曲的话术，一点点拨开李辰光记忆的伤口。

  “小家伙，那晚在会所，你那股子让姐姐都心惊肉跳的力量……到底从哪来的？”她吐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唇角。

  李辰光的神智在自责中涣散，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那是我爹留下的……天元真气……”

  当“天元真气”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姐的瞳孔骤然缩成两条细长的竖缝，那张美丽的皮囊之下，传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裂声。

  “天元真气？那你一定知道残卷在哪里！”

  她发出一声近似癫狂的尖啸，原本精致的面孔竟然从眉心处生生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暗红色的、还在跳动的肌肉。那身旗袍瞬间被隆起的畸形肌肉撑裂，双手指甲暴涨半尺，漆黑如钩，透着一股浓郁的尸臭。

  不等李辰光反应，赵姐的身影化作一道残缺的红芒，瞬间撕裂了雾气。

  “把残卷交出来！”

  李辰光虽然死志已决，但当死亡的寒意直扑面门时，他体内的真气在那一刻产生了近乎愤怒的共鸣。

  “滚开！”

  李辰光嘶吼一声，手中的短刀由下而上猛然撩起。一瞬间，一股微弱却纯正的金色真气顺着他的手臂灌入刀身。刀锋划破黑夜，竟带出了一道如同烈焰般的弧光，与赵姐俯冲而下的鬼爪狠狠撞在一起。

  “锵——！”

  金石相击的声音在崖间回荡，火星四溅。李辰光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飞三米，双脚在坚硬的岩石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我不知道你说的残卷是什么，快告诉我公子哥是谁！”李辰光趁热打铁回应道。

  赵姐也显然没料到这股真气的反震力如此之强，她那双焦黑的鬼爪上竟冒起了阵阵白烟。这种剧痛更加激发了她的凶性，那张裂开的脸上露出两排细密的利齿，身体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贴着崖壁飞速爬行，带起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不知道，那就得死了！”

  赵姐再次暴起，她的攻击变得疯狂而毫无章法，爪影如织，将李辰光周身的空气都割裂成碎片。

  李辰光疯狂地挥舞着短刀。此时的他不是在格斗，而是在献祭。他每一次挥刀，都感觉经脉在被那股暴走的真气撕裂。

  “杀！杀！杀！”

  他双眼血红，短刀与鬼爪在方寸之间碰撞了数十次。血花不断在他身上绽放，校服早已变成了破烂的血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要那股真气还在流转，他就如同一尊守在悬崖边缘的疯魔。

  然而，境界的鸿沟终究无法靠愤怒填平。

  赵姐在一次对撞中故意露出了破绽。李辰光一刀刺空，重心不稳的瞬间，赵姐那双冰冷的爪子如同毒蛇出洞，猛然刺穿了李辰光的双肩。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赵姐那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肩胛骨，将他整个人拎到了半空。

  “既然不给，那我就剥了你的皮，去你家一寸一寸地搜！”

  赵姐那张恐怖的脸凑到了李辰光面前，腐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双臂猛然发力，将李辰光狠狠地甩向了那身后的万丈深渊。

  重心，在那一刻彻底消失。

  李辰光感到耳边掠过刺骨的风声，在那急速下坠的视野中，他最后看到的，是赵姐在崖边张狂的红影，和那轮被雾气彻底遮蔽的、如血般的残月。

  他像是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残叶，带着满腔的恨意与尚未觉醒的真气，直直地坠入了那深不见底、怪石嶙峋的崖底死地

  “咔嚓。”

  那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李辰光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脊椎在撞击到突出的岩石时彻底断裂，剧痛在瞬间剥夺了他的意识，又在漫长的昏迷后将他反复疼醒。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他感到下半身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那是高位截瘫的死寂感。

  他躺在潮湿的泥沼里，动弹不得，呼吸里满是死亡的味道。天空只剩下一道细微的缝隙，偶尔有腐肉鸟飞过。

  就在生命火光即将熄灭的第三天，他在意识模糊间，手掌触碰到了一株长在乱石缝中的奇异植物。那东西生得通体半透明，像是白玉雕琢，顶端点缀着点点血色。爷爷以前讲过，神农架边缘有一种极罕见的药材，名唤“神农石斛”，是采药人梦寐以求的圣物，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

  那是李家祖辈守护了几代的传说，竟然在这必死之地救了他。

  强烈的渴求和求生本能，让李辰光颤抖着手，将那株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材塞进了嘴里。一股灼热如岩浆的气流顺着他的喉咙滚滚而下，瞬间点燃了他已经干涸的经脉。

  那不是普通的药力，那是凝聚了山川灵气的精华。李辰光感到断裂的脊椎骨在真气的催动下，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重组声。那股原本温顺的“天元真气”像是遇到了统帅，开始在他的百骸中疯狂奔涌。

  最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的双眼。原本因为缺水和重伤而浑浊的眼球，此刻仿佛被某种神圣的火焰淬炼。一种钻心的灼痛之后，他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看到了。

  在那些苍老的枯树背后，在弥漫的瘴气深处，不再是单纯的怪石和阴影。

  那是一个重叠在现实世界之上的阴森维度。无数半透明的、肢体残缺的孤魂野鬼，正从悬崖的阴影里缓慢爬出。这些是百年来坠入断头崖的冤魂，它们感受到了李辰光身上那股因为吞噬神农石斛而变得异常诱人的生机。

  这些幽魂没有脸，只有贪婪的口，它们发出的窃窃私语汇聚成了一股足以让人疯狂的魔音。

  “好香啊……给我一点……”

  “他的命是我的……”

  “天元……那是天元的味道……”

  对于初开阴阳眼的李辰光来说，这一幕比死亡更让他绝望。他能看到这些鬼魂生前的惨状，能看到它们身上的诅咒与怨念，那是直接冲击灵魂的视觉污染。而由于他此时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真气正处于蜕变的虚弱期，在这些饿死鬼眼中，他就像是一个摆在餐桌上的顶级祭品。

  一个生着长脖子、满面脓疮的吊死鬼已经爬到了他的面前，那根腐烂的绳圈已经套向了他的脖子。

  李辰光想咆哮，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他死死攥着那把带下崖底的镰刀，心中满是不甘——若是就这样死在这些魑魅魍魉手中，那爷爷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就在那双冰冷的鬼手即将触碰到李辰光额头的一刹那，这片死寂的崖底突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鹤鸣声。

  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符光破空而来，宛如暗夜中的一道烈火。符纸在空气中剧烈燃烧，炸开一圈纯正的道门金光，将那些贪婪的鬼魂瞬间震退。

  “孽障，在此等清修之地竟敢妄图夺舍？”

  一道苍劲有力、带着不威自怒之感的声音在山谷回荡。

  李辰光勉强转过头，他看到在浓雾的最深处，走出了一个身着暗青色道袍的身影。那人约莫六七十岁，发髻高耸，背负一柄暗沉沉的桃木古剑。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似乎都有金色的符文一闪而逝。

  那便是方良市周边隐居的得道高人——叶秋阳。

  叶秋阳原本是察觉到此地有天地灵宝（神农石斛）成熟的气息才寻路而来，却不曾想在崖底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一个筋骨尽断的少年，不但没有死在坠崖中，反而误打误撞开启了李家尘封百年的血脉，引动了真气入眼。

  在李辰光那双刚刚觉醒的阴阳眼中，叶秋阳的身后仿佛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光轮，那是正气修行到极致的表现。

  叶秋阳快步走到李辰光面前，并指如刀，迅速在他胸口几处大穴点下，压制住了那股因为石斛药力过猛而即将失控的真气。他的眼神从惊讶转为凝重，最后变成了某种莫名的深邃。

  “李家后人？”叶秋阳看着少年手中的短刀和那熟悉的气息，深深叹了口气，“天意弄人，你这一身的孽债与因果，终究还是在这绝地里开了花。”

  李辰光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叶秋阳的衣角。那一刻，他眼中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复仇”与“觉醒”的火焰。

  “救……救我……”

  叶秋阳看着这个被世界抛弃、却又被天命选中的少年，俯身将他抱起。

  “因缘际会，从今往后，方良市再无混混李辰光。这世间，倒是多了一个要与阎王争命的人。”

  风停了，瘴气也散了。

  叶秋阳背着那个脊柱在金光中重组的少年，一步步走向了崖顶。而在李辰光的视界里，那些原本可怖的鬼神，此时竟在叶秋阳的威压下纷纷下跪，仿佛在恭迎新王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