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9%

  不过跟溺水也差不多。

  夏油杰揉了揉眉心，头脑沉重，如同被人灌了铅。

  他怎么又躺在这张床上。

  记忆中，他在竹林里认出了死而复生的月见里，但剧烈的幻肢痛使他丧失全部战斗能力，只能狼狈的摔倒在地。

  剩下的事，夏油杰就记不清了。

  夏油杰沉默的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右臂，剧烈的幻肢痛已经过去，仿佛竹林的一切都是一扬梦。

  夏油杰自嘲般笑了两声，垂目，神色晦暗不清。

  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呢。

  于夏油杰而言，失去右臂不仅仅只意味着失去右臂，更意味着身体变得残缺，曾经能轻松做到的事情如今变得困难，这对高自尊的他来说简直是灾难性的打击。

  不过至少自己还活着。

  活着……

  就像一颗石头突然投入平静的湖水，沉睡的湖终于被惊扰，夏油杰猛然清醒，踉跄两下，艰难找回平衡，走下床。

  夏油杰紧抿嘴唇，调整了一下呼吸，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月见里去哪了。

  夏油杰醒来的房间里并没有月见里，现在似乎刚刚入夜，黑暗和不安感一起笼罩夏油杰。

  夏油杰来到房间外，他把整个木屋都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但最后连月见里的影子都没找到。

  茫然如同潮水般涌来，夏油杰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难道又是假的吗？

  夏油杰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唇角微微下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失落。

  月见里离开的五年间，夏油杰经常会梦见月见里，但梦里的月见里从未跟夏油杰说过一句话，两人中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声的膜。

  有时夏油杰甚至能出现关于月见里的幻觉，在月见里离开的第一年尤为频繁，后来几年才慢慢缓解。

  最后一面说过的话始终萦绕在夏油杰脑中，如同魔咒般挥之不去。

  【我绝对会回来的】

  【下次见面的时候，杰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夏油杰轻轻的笑了，这笑容带着些自嘲，带着些寂寥：“里……”

  果然，人死不能复生啊。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耳后传来，夏油杰一怔，随后迅速回过身。

  月见里正完好无损的站在他身后，他微微颔首，黑色长款大衣像滴墨般融入黑夜，记忆里明朗透亮的灰色双眸变得幽暗深邃，但一直不变的是眼底的温柔。

  夏油杰的双眸猛然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一片空白。

  月见里直接忽视夏油杰的眼神，温声询问：“还疼吗，杰。”

  听到那声熟悉而陌生的“杰”，夏油杰触电般颤抖一瞬，他的左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要触摸月见里，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存在，但始终犹豫着不敢向前。

  月见里注意到了夏油杰的动作，他向前一步，直接握住夏油杰的手：“怎么样，这下能确认了吗？”

  暖意从掌心源源不断传递，皮肤的触感，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拉回了五年前的那扬雪日，他们坐在盘星教里，夏油杰也是这样握着月见里的手。

  不是梦。

  “你……”夏油杰这才终于敢看月见里的眼睛。

  月见里的嘴角挂着一丝低笑，轻轻道：“杰，我回……”

  “咚！”

  月见里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夏油杰用左手按到墙上，月见里眼中带了些惊讶，但并未反抗，只是静静地观察夏油杰想要做什么。

  借着月光，月见里终于看清了夏油杰此时的样子。

  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夏油杰虽拽着月见里的衣领，把月见里困在墙上，左手和肩膀却抑制不住的颤抖。

  夏油杰的紫眸中满是愤怒，细看又有一层委屈的雾气，眼尾红成一片，嘴唇颤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月见里的眼神微微一凝，似乎在试图理解些什么。

  他不懂。

  他不懂杰为什么突然生气，难道是又想和自己切磋吗。

  看到月见里略带疑惑的表情，夏油杰眼中的委屈和愤怒终于被点燃。

  “五年……”

  夏油杰死死咬着下唇，呼吸变得急促，眼睛已经湿润，声音却不轻不重，仿佛自己的声音再大一些，眼前的月见里就又会像蒲公英一样被吹散：

  “为什么说走就走，为什么要现在回来，为什么五年里从未找过我一次？”

  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五年里没找过他是不是因为不想再跟他有联系？

  月见里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被咽回去。

  该怎么跟杰解释，事情太复杂了。

  就在月见里努力组织措辞时，夏油杰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仿佛泄了气。

  算了……

  夏油杰刚想松开月见里的领子，下一秒他就听见了月见里的解释。

  “我被橘捕生封印了。”

  夏油杰的手一顿，瞳孔微微收缩，仿佛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夏油杰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封印？”

  “我对他来说是个威胁，于是他在我们分别的那天晚上封印了我。”

  月见里声音冷静，但他很快发现听到自己说完“分别”二字后的夏油杰瞳孔紧缩，于是月见里迅速追加一层解释：“跟你没关系，杰，是我的问题。”

  “……”

  夏油杰的眼神飘忽一瞬，像是思绪突然断片，他张了张口，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封印……

  悲伤、愤怒、委屈，这些情绪如潮水般退去，余下的只有茫然失措，

  月见里给出的答案完美无缺，被封印。月见里是被动离开，不是主动离开。

  心中的空洞突然有了实感，像失重的人终于回到地面。但夏油杰残余的不安还是无法被驱散，但情绪被那句“封印”暂停，堵在心口，不知方向。

  可暂停永远都只会是暂停，暂停不是消失。

  夏油杰松开手，月见里的领子瞬间变得皱巴巴的，但月见里没有半点责怪夏油杰的意味，眼中只有关切，这让夏油杰有点无措。

  半晌，夏油杰才问道：“里，橘捕生现在在哪。”

  月见里语气平淡，没什么感觉：“被我杀了。”

  夏油杰怔住，他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头，像是听到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觉得橘捕生杀不死，而是惊讶于月见里竟然杀人了，

  “月见，你……”夏油杰习惯性开口，看到月见里委屈的表情后又立马改口：“里，你确定吗。”

  月见里轻轻握住夏油杰放下的左手，当做安慰：“千真万确。况且，就算他还活着，我也绝不会再让他靠近杰了。”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夏油杰摇了摇头，压下心中滔天的惊讶和迷茫：

  “里，你这五年都经历了什么。”

  以前的你不会这样。

  以前的你绝不会杀人，哪怕对方是诅咒师。

  拔除诅咒和杀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这点夏油杰再清楚不过。

  刚刚进入盘星教时的月见里绝不会一脸平静的说出“被我杀了”这四个字。

  夏油杰像是被冲击到，轻轻摇头，忍不住往后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里，你到底……”

  月见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果然，他的杰很聪明，能迅速看穿事情的本质。

  但正是如此，他才会下定决心，一辈子都不把【千年之蛊】的事告诉夏油杰。

  月见里向前抱住夏油杰颤抖的身体，语气淡然：“不是什么要紧事，都过去了，杰。”

  杰很敏感，他已经因这份敏感承受足够多的痛苦了，月见里不想让杰再继续承受更多的痛苦。

  月见里眼神复杂。当夏油杰问他“你这五年都经历了什么”时，月见里想到了【千年之蛊】里血红色的天，星期五的离开，像野兽一样没日没夜的杀戮。

  都过去了。

  月见里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他用右手轻轻抚摸夏油杰的后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别担心我，杰。”

  “只是封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