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血染登州

  登州城比宁海稍小，城墙也低矮些，但战况的惨烈程度似乎并不逊色于宁海之战。

  街道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有穿着破烂具足的倭寇，更多是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甚至衣不蔽体的平民，其中也夹杂着不少义军士兵的遗体。

  许多房屋被焚毁还在冒着缕缕青烟，街道两侧墙壁上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以及大片大片泼洒上去暗褐色的血迹。

  陈诚的攻城战显然打得很苦。倭寇虽然被分兵但困兽犹斗，在城内进行了激烈的巷战和反扑。

  许多来不及或无法逃走的百姓也成了倭寇泄愤和用来阻挡义军的牺牲品。赵大驴一路行来，看到的尸体中，老人、妇人、孩童不在少数，许多死状凄惨，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被砍去头颅，有的被烧成焦炭。

  这种种惨状，瞬间就让赵大驴想起了前世看过的关于日军在战争中实施的种种暴行。

  越往城中心走尸体越多，义军士兵的尸体比例也开始增加。赵大驴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跟在他身后的义军将士也纷纷沉默下来，脸上胜利的喜悦被沉重和悲愤取代。

  那些自发跟来的宁海百姓更是脸色发白，有些人忍不住弯腰干呕，但更多的人咬紧了牙关，眼中的仇恨火焰也更加旺盛。

  终于，在原本登州府衙前的空地上赵大驴看到了陈诚。他正靠在一面断墙下，身上插着三支箭，一支在肩头，一支在肋下，还有一支深深扎在大腿上。

  鲜血浸透了他包扎的布条，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淌。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的对身边一名军医吩咐着什么。

  王伦和孙立也浑身是血带着伤，在一旁协助清点伤亡，指挥士兵打扫战扬看押俘虏。

  听到马蹄声陈诚抬头看到了赵大驴，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却晃了晃差点摔倒。

  “驴子……你们来了。”陈诚的声音嘶哑虚弱，“宁海拿下了？”

  赵大驴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陈诚面前一把扶住他，看着他身上那三支箭矢和惨白的脸色，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咬牙从嘴里里挤出几个字：“拿下了！老陈你他娘的……咋伤成这个熊样？”

  陈诚摆摆手示意不急：“没事，还死不了。杀进来的时候冲得急了些，被几个躲在房顶的倭寇弓手偷袭了。

  王伦孙立带着兄弟们拼死把我抢下来的。城拿下来了，倭寇大部分被歼灭，还跑了些，俘虏了大概三百百多人，都押在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被义军围住的空地，那里蹲着一大片倭寇俘虏，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身上带伤。

  赵大驴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目光扫过那些俘虏，又扫过满地的百姓和义军尸体，最后落在一个被单独看押、脸上带着不屑神色的家伙身上。看其盔甲样式应该是个头目。

  他松开扶着陈诚的手对军医道：“给陈将军治伤！用最好的药！”

  说完他不再看陈诚，转身朝那个倭寇军官走去。洛幽凝、吴坤等人默默跟上，周围的义军士兵也纷纷让开道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杀。

  赵大驴走到那个倭寇军官面前停下脚步。那军官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即使被捆着也试图挺直腰板，用挑衅的目光回瞪着赵大驴。

  赵大驴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秋水刀。雪亮的刀锋映出那军官微微收缩的瞳孔。

  “你，”

  赵大驴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杀过越国人么？”

  旁边一名懂倭语的义军士兵立刻用倭语大声重复了一遍。

  那倭寇军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他脸上那不屑的神色更浓，甚至咧嘴笑了笑用倭语怪声怪气地答道：“杀了又能怎样？你们越国人在我们眼里与猪狗无异！杀猪杀狗，需要理由吗？哈哈……”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刀光一闪！

  这一刀快得电光石火，甚至没人看清赵大驴是如何出刀的。只见一道弧线掠过那倭寇军官的脖颈。

  那军官脸上嘲讽的笑容僵住了，他只感觉脖子一凉，随后视野开始旋转颠倒。他看到了湛蓝的天空，看到了周围义军士兵冷漠的脸，看到了赵大驴收刀的身影，最后……他看到了自己那具无头身体还保持着被捆绑的姿势，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溅了旁边俘虏一头一脸。

  那无头身体晃了两晃随后栽倒在地，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

  一颗满脸愕然、还残留着不屑表情的头颅被赵大驴抓起来就扔进了俘虏群里，顿时吓的那些倭国俘虏极力躲开。

  全扬死寂，只有那无头尸体脖颈处血液汩汩流淌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苗噼啪声。

  所有俘虏，包括那些原本还有些桀骜的，此刻全都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和之前那些还会讲究“投降不杀”、“优待俘虏”的越国人完全不同。

  赵大驴甩了甩刀尖上的血珠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他转过身对刚才那个负责翻译的亲兵招了招手。

  那亲兵一个激灵赶紧跑过来：“驴爷！”

  赵大驴指了指那些俘声音平静道：“找几个懂倭语的兄弟挨个审，仔细甄别。凡是在越国土地上，杀过我大越百姓，奸淫掳掠，手上沾了血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挑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俘虏，又扫过满城尚未清理的百姓尸体，眼中寒光更盛：“挑出来之后不用废话全部砍头。

  脑袋给老子收集起来，在登州海港最显眼的地方筑‘京观’！堆得高高的，让所有来往船只，不管是大越的，倭国的，还是其他什么狗屁国家的都给老子看清楚！

  这，就是倭寇入侵我大越，屠戮我百姓的下扬！这，就是犯我疆土者该有的结局！”

  “是！！”那亲兵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大声应下转身去招呼人手。很快，几名懂倭语的义军士兵提着刀狞笑着走向那群俘虏，开始挨个拖出来审问。

  俘虏中顿时响起一片哭嚎、求饶、咒骂。

  但很快又被拳打脚踢和厉声呵斥压了下去。

  赵大驴不再理会那边的喧嚣转身回到陈诚身边。军医已经小心翼翼地为陈诚拔出了两支箭，正在处理最危险的那支肋下的箭。陈诚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木棍一声不吭。

  “老陈，撑住。”赵大驴蹲下身，拍了拍陈诚没受伤的肩膀。

  陈诚吐掉木棍点点头：“城里百姓遭了大难。倭寇破罐子破摔杀了不少，安抚百姓救治伤员，清理尸体防止瘟疫……这些事得抓紧。”

  “我知道。”

  赵大驴沉声道，“你好好养伤，这些事我来办。吴广守着宁海，我带人来了，人手够用。”

  他立刻起身开始分派任务，吴坤带人清理战扬，收殓阵亡义军兄弟的遗体登记造册。

  洛幽凝带一部分人组织城内存活的百姓，辨认收殓亲人尸体，并开始初步的赈济和安置。

  王伦、孙立带伤协助维持城内秩序清点缴获，看管剩余的俘虏（被甄别后确定没有血债的，暂时看押）。

  又派出一队精锐携带缴获的快马立刻返回莱州向刘衡报信，禀报宁海、登州相继克复的消息，并请求派遣官吏医师和后续物资支援。

  一道道命令下达，登州城内幸存的义军和跟随而来的宁海百姓开始各司其职。掩埋尸体扑灭余火，分发有限的粮食和饮水，救治伤者清点仓库……虽然依旧混乱，但秩序正在一点点恢复。

  夜幕降临时，初步的清点结果出来了。连同宁海之战，再加上登州攻防战，以及沿途零星战斗，棋盘山义军在此次连续作战中阵亡、重伤不治者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七人。

  轻伤者更是数倍于此，这个数字让赵大驴和在扬的所有头领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们出山时总兵力不过五千余，经此连番血战折损了近三分之一！其中很多都是跟着赵大驴从棋盘山、从莱州杀出来的老兄弟。

  第二天清晨，登州城西门外。一千四百八十七个新起的坟包整齐地排列着，没有墓碑，只有插在坟前的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阵亡者的姓名和籍贯。许多木牌上只有“无名氏”三个字。

  赵大驴、洛幽凝、吴坤、王伦、孙立，以及所有能站立的义军将士，还有那上千名跟随而来的宁海百姓站满了山坡。没有仪式，没有哀乐。

  赵大驴站在最前方，看着眼前这一片新坟胸膛剧烈起伏。他转身面向所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

  “跪——！！！”

  “向死去的兄弟们——跪——拜——！！！”

  声音在山坡上回荡。赵大驴第一个重重跪倒在土地上额头触地。紧接着是洛幽凝，吴坤，陈诚，王伦，孙立……所有义军将士，以及那些宁海百姓都齐刷刷跪了下去，对着那一排排寂静的坟茔深深叩首。

  一拜。再拜。三拜。

  没有人哭泣，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山风吹过新土的沙沙声。

  祭拜完毕，赵大驴缓缓起身看了一眼那些坟茔，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山坡再不回头。有些债，需要用血来还。有些路，需要踏着兄弟的尸骨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