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民心所向

  失去了统一指挥，又目睹了赵大驴洛幽凝的恐怖战力，以及那个神秘火莲神官带来的诡异爆炸，许多倭寇的士气彻底崩溃。

  除了少数死硬分子和忍者仍在负隅顽抗，被吴坤带领的小队和孔彦昭的陷阵营逐一清除外，大部分倭寇开始四散逃窜，或躲入民宅或试图从尚未被完全控制的城门溜走。

  但吴坤早已按照计划，在初步控制城池后立刻分兵把守了宁海四门，尤其是面向内陆的两个城门，之后更是布下重兵和陷阱。

  逃窜的倭寇大多成了瓦罐里的王八，被逐街逐巷清理。战斗从午时一直持续到傍晚才逐渐平息。

  宁海城，这座被倭寇占据蹂躏了数月之久的港口重镇终于重新回到了“自己人”手中，尽管是名义上的“山贼义军”。

  夕阳余晖将宁海城墙染成一片血色，也照在城内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未干的血迹上。

  街道上，义军士兵在队正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扬，收殓己方战死兄弟的遗体，将倭寇的尸体集中搬运到城外指定地点焚烧以防瘟疫。

  幸存的百姓在经历最初的恐惧和茫然之后，开始有人试探着从藏身之处走出，看着满街陌生的、但穿着与倭寇截然不同衣甲的士兵眼神复杂，有恐惧，有麻木，也有期盼。

  府衙、武库、粮仓、码头等重要地点已被义军牢牢控制。吴坤带人清点缴获，数字让人振奋：粮食堆积如山，足够数千人吃用半年；武库中除了制式刀枪弓弩，竟然还有少量倭国铁炮和火药

  码头上停泊着大小海船三十余艘，其中能用于海战的关船、安宅船就有十几艘，还有若干艘显然是劫掠来的商船，虽然有些损坏，但修复后都是宝贝。

  更让人惊喜的是，原本属于倭寇头目的住所和府库中，搜出了大量金银珠宝、丝绸等财物，数量惊人。

  赵大驴此刻正站在宁海府衙大堂里，听着吴坤的初步汇报。他身上的血迹已经简单清洗过，洛幽凝站在他身边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略显不稳，甚至带着一种释放后的疲惫。

  她和那个火莲神官的一战似乎消耗极大也异常凶险，但最终是她活着走出了那条街。那个神官是死是逃她没说，赵大驴也没问，只是默默递给她一壶水，用力搂着她。

  “粗略统计，此战毙伤倭寇约一千八百余人，俘虏四百余，其余溃散正在搜捕。我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五，轻伤不计，倭寇主将神原康政重伤被忍者救走下落不明。

  德川四天王之首酒井忠次在城破时，于亲卫和那名神官的掩护下，从西门突围逃脱，孔彦昭带人追了十里，击杀其部分护卫但未能追上。”

  赵大驴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攻城战，又是敌众我寡的奇袭，自身伤亡不到五百，拿下宁海这样的坚城已是极大的胜利。倭寇主力被歼头目逃窜，缴获丰厚，战略目标完全达成。

  “阵亡兄弟的遗体好生收殓，登记姓名日后厚葬抚恤。受伤的兄弟用最好的药，还有城里能找到的都用上，务必救活。”

  赵大驴沉声道，“俘虏的倭寇，分开审问，顽抗的、有血债的，挑出来当众处决，用刘衡的做法，“筑京观”！祭奠死难的百姓和兄弟。

  其余的先看押起来等刘先生发落。缴获的财物清点造册，一半入库作为军资和抚恤，另一半……拿出一部分分给城里遭了灾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家里有人被倭寇杀害，或者房屋被毁的。

  然后开仓放粮，让百姓先吃顿饱饭。记住，我们是义军，不是倭寇，更不是以前那些欺压百姓的狗官，谁要是敢动手殴打百姓，抢劫百姓财物，调戏妇女，全都重打军棍五十就地看押，等战事结束统一审理！”

  “是！”吴坤点头应下。

  “城内治安要维持好，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不管是溃兵还是地痞，抓住一律严惩！

  让兄弟们轮换休息，但警戒不能放松，谨防倭寇残部反扑或者有别的意外。”赵大驴补充道，“另外立刻派人走海路，以最快速度向莱州的刘先生报捷！同时打探登州方向陈诚将军的消息！”

  命令一条条下达，吴坤领命而去。赵大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洛幽凝道：“婆娘，你也去休息一下调理内息。我估计陈诚那边应该也得手了，等报信的弟兄回来，咱们可能马上就要动身去登州。”

  洛幽凝“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转身去了后堂厢房休息。她确实需要时间调息，与那火莲神官一战看似平静实则凶险无比，焚诀真气消耗极大，还受了点暗伤。

  很快，派往登州方向的斥候还没回来，但莱州刘衡那边的信使先到了，带来了陈诚那边的最新消息和指令。

  正如刘衡所料，陈诚率军突袭登州，倭寇守军措手不及，激战半日登州城破！陈诚正按照计划清理城内残敌，并故意放走部分溃兵，让他们逃往宁海报信。

  刘衡在信中催促赵大驴，一旦拿下宁海务必尽快分兵，一部留守，主力则携带部分缴获的粮草军械急行军赶往登州，准备迎击从宁海派出的倭寇援军，力争将其歼灭在登州城下！

  “果然！”赵大驴一拍大腿，“老陈得手了！传令！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饱餐一顿，检查装备，重伤员留下，轻伤员能走的跟着。吴广！”

  “在！”吴广立刻应声。

  “你带三百人，再加上孔彦昭手下那一百多陷阵营兄弟留守宁海！你的任务第一，肃清城内残敌维持好秩序，保护百姓，看管好俘虏和缴获！

  第二，抓紧时间修复破损的城墙和城门，尤其是码头，那些船都是咱们将来的本钱，一定要看好！

  第三，等刘先生派的官吏和后续部队到来做好交接！明白吗？”

  吴广脸色一苦，他更想跟着去登州打仗，但军令如山，而且留守宁海责任重大他也不敢怠慢只得抱拳：“驴爷放心！有我在，宁海丢不了！那些船少一艘就砍我脑袋！”

  “滚你娘的，老子要你脑袋当夜壶？把事给老子办好！”赵大驴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道，“记住了，宁海现在是咱们的地盘了，对百姓要和气，但该狠的时候也不能手软！等登州打下来，少不了你打仗的机会！”

  安排完留守，赵大驴又和吴坤、洛幽凝等人商议了一下驰援登州的细节。他们决定休整两个时辰，连夜急行军，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赶到登州附近与陈诚汇合。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夜色深沉，宁海城内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少数尚未熄灭的火把噼啪声。义军主力，包括赵大驴的驴字营、吴坤的刺杀队，以及部分状态较好的轻伤员，共计一千七百余人已经在东门外集结完毕。

  人人饱食刀枪在手箭矢充足，虽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却燃烧着刚刚取胜的兴奋和对下一扬战斗的渴望。

  赵大驴翻身上马，看着身后沉默而肃杀的队伍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夜风正准备下令出发。

  就在这时，宁海东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并且迅速向城门靠近。火光晃动影影绰绰，似乎有大批人群正在涌来。

  “怎么回事？”赵大驴眉头一皱对身边亲兵道，“去看看！不是说了让百姓待在家里吗？”

  亲兵正要前去查看，人群已经涌到了城门附近。守门的义军士兵试图阻拦，但人群并未冲击，反而在距离队伍十几丈外停了下来。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来的并非乱民，而是黑压压一大片宁海城的百姓！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者，有眼中带着恐惧却紧握拳头的中年汉子，有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充满仇恨的妇女，甚至还有一些半大的少年。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些简陋的木棍、菜刀，或者干脆就是赤手空拳。人数众多，粗略看去至少有上千人！

  人群前面，几个看起来像是城中有些声望的老者，以及几个身材健壮、眼神刚毅的汉子越众而出。

  他们互相看了看，似乎推举出了一个代表。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虽然也面有菜色但骨架宽大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他走到队伍前面隔着一段距离，对着端坐马上的赵大驴忽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仿佛是一个信号，身后那黑压压的上千百姓如同风吹麦浪，呼啦啦全都跪倒在地！扬面一时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赵大驴愣住了，他身后的义军将士们也愣住了。

  那跪在最前面的中年汉子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颤抖，但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城门内外：

  “将军！小民……小民宁海城铁匠，王铁柱！”他顿了顿似乎积攒着勇气，然后猛的抬起头眼圈发红嘶声喊道，“我等宁海百姓，不忘诸位义军好汉舍生忘死杀倭寇，救我等出水火的大恩大德！”

  他身后几个老者和汉子也纷纷磕头声音哽咽：

  “是啊将军！若不是你们，我们这些人不知道还要被倭寇糟蹋多久，死多少人！”

  “我爹，我兄弟，都死在倭寇刀下……这仇，不能不报啊！”

  “将军，收下我们吧！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有一把子力气！”

  那王铁柱再次叩首，声音愈发激动：“将军！我等虽是草民，也知恩图报！更与倭寇有血海深仇！

  今日我等在此，自发愿随大军出征！为诸位义军运送粮草辎重，为将士们生火做饭端茶送水

  若将军不弃，准许我们拿起刀枪，我们也敢上阵杀敌！为死难的爹娘、兄弟姐妹报仇雪恨！求将军收留——！！！”

  “求将军收留——！！！”

  “愿随将军出征，杀尽倭寇，报仇雪恨——！！！”

  “报仇！报仇！报仇！！！”

  先是零星的声音，随即汇聚成海，上千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那声音里有悲愤，有感激，有仇恨，更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决绝！许多妇人孩子也忍不住跟着哭喊起来，扬面悲壮而热烈。

  赵大驴端坐马上，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喊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起攻入城中时看到的那些被洗劫一空的店铺，那些衣不蔽体的百姓，那些被随意丢弃在街角的尸骨，还有那个浑身浴血、死战护婴的猛将姜文远……

  他沉默了。夜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动着身后义军的旗帜。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几个呼吸之后，赵大驴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运足内力声音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呼喊：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起来——！！！”

  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跪在地上的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呼喊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抬起头有些茫然、有些畏惧地看着马背上那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

  赵大驴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悲愤、或期盼的脸声音洪亮，一字一句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子赵大驴！在棋盘山落草的时候就立过规矩！”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以后跟着我赵大驴的百姓，除了天地，爹娘，授业恩师，救命恩人！谁都不准跪！不准给那些狗官跪！不准给狗皇帝跪！更不用给我赵大驴跪！”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渐渐直起腰、眼中泛起异样神采的百姓，继续吼道：“今天老子再教你们一句话！都他娘的给老子记好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在棋盘山对兄弟们、对越来越多追随者说过的话再次吼了出来声震四野：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咱们自己的好日子，全靠咱们自己——！！！”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宁海百姓的心头。他们被倭寇欺压，被官府抛弃像猪狗一样苟活，他们拜过神佛求过官府，盼过朝廷，可等来的是什么？是更深的苦难！而今天这群“山贼”杀进来赶走了倭寇开仓放粮，不抢不杀，还说出这样的话……

  “赵王卖国，把北关州卖给了倭寇！”赵大驴的声音如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心，“从那之后，你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饿肚子，当牛马，被抢被杀家破人亡！这他娘的是谁的错？！”

  人群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

  “是倭寇的错！是那些狗官的错！是那个坐在京城龙椅上，不管咱们死活的赵王的错！”

  赵大驴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倭寇被我们杀了，宁海夺回来了！可登州还有倭寇！北关州其他地方还有倭寇！咱们的好日子不是跪着等来的是拿着刀枪一刀一枪，从狗日的倭寇手里抢回来的！”

  他目光灼灼看着那些眼中开始燃烧起火焰的百姓：“想从军的，想跟着老子一起杀倭寇给爹娘兄弟姐妹报仇的，老子不拦着！

  是条汉子有血性的，我赵大驴敬你是好汉！”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青壮年汉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变得火热。

  “但是！”赵大驴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严厉，“有句话老子先说在前头！打仗不是过家家！是要死人的！刀枪无眼箭矢无情！跟着老子，有可能今天吃饱饭，明天就脑袋搬家曝尸荒野！”

  他一个个看过去：“家里有爹娘要奉养的，是独生子的，给老子留下！有老婆孩子要你养活的，给老子留下！

  有弟弟妹妹要靠你拉扯的，也给老子留下！你们的命不只是你们自己的！留下有用之身把宁海城给老子看好，把家给老子守好，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这也是在打倭寇在报仇！”

  “剩下那些了无牵挂，烂命一条，不怕死就想跟倭寇拼了的！”赵大驴猛地拔出腰间的秋水刀，雪亮的刀锋在火把下反射着寒光，“老子给你们刀，给你们枪！跟着老子杀倭寇，抢回咱们自己的土地，抢回咱们自己的粮食，抢回咱们自己做人的日子！”

  “愿随将军杀敌——！！！”

  “报仇！报仇！”

  “驴爷！带上我！我家里人都死绝了，就剩我一个，跟倭寇拼了！”

  “我也去！我爹我娘都被倭寇杀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驴爷，收下我们吧！”

  赵大驴的话如同火星掉进了滚油，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尤其是那些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青壮更是热血上涌，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呐喊起来，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就连一些有家室的汉子也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挣扎和决绝。

  看着群情激昂的百姓，赵大驴心中也是一阵激荡，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他举起手压下沸腾的声音：

  “都静一静听老子说完！”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着他。

  “现在，登州那边军情紧急，没时间给你们登记造册分发兵器甲胄！”赵大驴大声道，“想跟着一起去杀倭寇的，是汉子的，就自己找根棍子，找把菜刀，找块门板当盾牌！

  跟在老子大军后面！等到了登州打完了仗，见了死人见了血，晚上不做噩梦，第二天还敢拿刀的，到时候再来找我赵大驴说你要参军！

  现在，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道路，老子要去打登州杀倭寇了！”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对身后已经整装待发、同样被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的义军将士猛地一挥手中长刀：

  “出发！目标登州——！！！”

  “出发——！！！”一千七百名义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队伍开始移动开出宁海东门，融入夜色之中。马蹄声、脚步声，汇成一股洪流。

  而城门内，那些跪地请战的百姓早已纷纷站了起来。他们互相看着，眼中没有了犹豫和恐惧，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走！跟着驴爷杀倭寇去！”

  “对！跟上去！”

  “没刀没枪，捡块石头也是好的！”

  “走！”

  人群骚动起来，男人们，甚至一些健壮的妇人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棍、石块，或者干脆赤手空拳自发地、默默地却又坚定跟在了义军队伍的后面。

  起初只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越来越多的人从城门内，从附近的街巷中涌出，加入这支没有任何编制、没有统一号令、甚至没有像样武器的“队伍”。

  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或沉重，或蹒跚，但目光都望着前方那支打着火把盔甲鲜明的军队，望着队伍最前面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

  赵大驴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没有回头。但跟随在他身边的亲兵，以及队伍中的许多将士都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在义军队伍的后面，在宁海城东门外那的原野上，一条由无数百姓组成的、沉默而坚定的“尾巴”正不断延长。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或苍老、或年轻、或布满风霜、或带着泪痕的脸。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光。

  这条“尾巴”，拖了长长的一片，蜿蜒在道路上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计竟有上千人之多！

  夜风吹过原野带来海的气息，也带来身后那无数坚定脚步的沙沙声。这声音并不整齐却沉重而有力，仿佛是大地的心跳。

  赵大驴望着前方的夜幕，那里是登州的方向。他知道，身后的这些人或许很多走不到登州，或许很多会在第一扬战斗面前退缩，或许很多人会倒在路上。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难熄灭。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务必赶到登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