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夜行诡道

  在吴广的带领下，那三十余名倭寇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西城门。

  守城的军士早已被知府陈文远打点妥当，验过通行文书后，便佯装不见，任由这队形迹可疑的人马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

  他们没有选择灯火通明、易于监控的官道，而是径直拐入了一条偏僻荒凉、杂草丛生的小路。这条路，通往莱州府西面连绵起伏的群山——巫神山的方向。

  赵大驴早已抄了一条更隐蔽的近道，如同一只尥蹶子的野驴般，在崎岖的山林中狂奔疾驰。

  他体内那股日渐雄浑的内气此刻发挥了作用，让他脚步轻盈，气息绵长，速度远超常人。

  他必须赶在这伙倭寇抵达之前，先一步到达目的地——巫神山深处，那个不久前被吴坤血洗过的、原属于火莲教的秘密据点。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大驴气喘吁吁地抵达了目的地。这是一处隐藏在山坳密林中的破败院落，几间土石结构的房屋已经坍塌了大半。

  墙壁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和刀剑劈砍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和腐朽味，无声地诉说着几天前那扬血腥的屠杀。

  此刻，院落里却亮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影影绰绰地有十几个人影在晃动。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的粗布衣服，有的敞着怀露出胸毛，有的脸上带着刀疤，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刀枪棍棒，咋一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土匪流寇。

  见到赵大驴出现，一个看似头目、满脸横肉的壮汉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可是赵兄弟？”他显然得到了陈文远的吩咐，知道赵大驴会来，但不敢直呼其名。

  赵大驴点了点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扫了一眼这群“群演”。不得不说，陈文远找的这些人，扮相还真有几分土匪的痞气和凶悍劲儿，看来是花了不少心思。

  “人都准备好了？”赵大驴低声问道。

  “准备好了！家伙也都藏好了！

  赵大驴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调息恢复体力，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他的心跳依旧有些快，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即将面对那群真正的倭寇。他需要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再次平复心绪，将自己彻底代入“小土匪”这个角色。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吴广的身影率先出现在破败的院门口，他朝着里面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那群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腰挎长刀的倭寇，如同幽灵般，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三十多人一进院子，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顿时显得拥挤起来。一股混合着海腥味、汗臭和某种冰冷杀气的压抑感瞬间弥漫开来。

  那些扮作土匪的官兵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群浑身散发着凶戾之气的异国悍匪时，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赵大驴混在“土匪”群里，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仔细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近距离观察，更能感受到他们的不同。身材普遍矮壮敦实，但肌肉虬结，充满了爆发力。

  皮肤黝黑粗糙，显然是常年经受海风烈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看人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漠视生命的残忍。

  他们的装备也颇为精良，除了标志性的武士刀，不少人腰间还别着短刀，甚至有人背后背着造型奇特的长弓。

  赵大驴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他们之间偶尔用母语进行的低声交谈。果然，和他前世在动漫、影视剧中听到的日语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口音有些古怪，语速也快，但凭借着他那点“二次元”积累的词汇量，结合语境，居然也能猜个大概其。

  他听到他们在讨论“路线是否安全”、“接应的人是否可靠”、“任务能否顺利完成”之类的话题。语气中充满了谨慎和多疑。

  更让赵大驴注意的是这群人的配置。他仔细观察，发现这伙倭寇并非乌合之众，而是有着明确的分工！

  其中大约有十人左右，身形最为敏捷，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腰间除了长刀，还挂着好几个类似百宝囊似的小袋子，眼神最为飘忽诡异——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忍者”

  负责侦察、暗杀、袭扰。另有十五六人，气息最为彪悍，太阳穴高高鼓起，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显然是擅长正面搏杀的“武士”。

  还有五六人，背着长弓，手指关节粗大，是专职的“弓手”。

  而最让赵大驴感到奇怪和警惕的，是队伍最后面的四个人。

  这四个人，打扮与其他倭寇截然不同！他们穿着灰黑色的、类似僧袍的宽松衣物，头上没有戴斗笠，而是各自顶着一个硕大的、用细竹条编成的、如同倒扣的箩筐一样的奇特头罩。

  将整个脑袋和面部完全遮盖，只留下眼睛位置的缝隙，看起来神秘而诡异。

  他们每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同样用竹条编制、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背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们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步伐沉稳，与其他倭寇的急躁形成鲜明对比。

  赵大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虚无僧！’他前世好像在某些关于岛国文化的资料里看到过这种打扮！

  这是岛国佛教中一类特殊的苦行僧，被称为“虚无僧”或“放下僧”，常常云游四方，吹奏一种叫“尺八”的乐器。

  可眼前这四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苦行僧！他们背上背篓里的东西，似乎非常重要，由两名武士专门贴身保护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绝不寻常！

  ‘这四个和尚……有古怪！’赵大驴心中暗忖，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四个虚无僧身上。但他现在身份是“小土匪”，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只能暗中留意。

  这时，倭寇的头目走上前，用生硬的汉语对扮作土匪头目的壮汉说道：“你，是首领？”

  那壮汉按照事先排练好的，装出一副粗鲁蛮横的样子，拍了拍胸脯：“没错！我就是这巫神山一带的瓢把子，姓张！

  陈大人已经跟俺交代清楚了！你们放心，跟着俺老张走，保管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到地头！”

  倭寇头目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院子里这些“土匪”，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点了点头：“好！时间紧迫，立刻出发！”

  于是，简单的接洽后，两支人马合为一处。由熟悉地形的吴广作为向导在前引路。

  由“张瓢把子”和他的“土匪”兄弟们作为策应和掩护，总共五十多人，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再次启程，离开巫神山据点，一头扎进了更加茂密、更加险峻的深山老林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莱州府与相邻州府交界处的一片巨大的、早已废弃多年的盐矿。

  那里地势复杂，坑道纵横，易于隐藏和设伏，是陈文远和赵大驴精心挑选的、埋葬这批倭寇的最终墓地。

  山路崎岖难行，荆棘密布。队伍沉默地前进着，只能听到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被惊起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倭寇们纪律严明，几乎无人交谈，只是用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黑暗的丛林。“土匪”们则显得有些散漫，不时低声抱怨着路难走，但也不敢太过分。

  赵大驴混在队伍中段，一边艰难地跋涉，一边时刻留意着那四个虚无僧和倭寇头目的动向。他心中其实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计划虽然周密，但变数太多。倭寇是否真的会完全信任他们？途中是否会遇到意外？埋伏的官兵能否准时到位？一旦发生火并，他们这几十个“假土匪”能否顶住三十多个真倭寇的猛攻？这些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他对那四个虚无僧背篓里的东西，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那里面装的，绝不会是普通的行李或法器！很可能是某种…大杀器？或者……其他更诡异的东西？

  种种担忧和猜测，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心事重重，眉头紧锁。

  天色渐渐蒙蒙亮，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视野变得有些模糊。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着一处地势更高的山脊攀爬。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的鹰唳，毫无征兆地从高空传来，打破了山林清晨的寂静！

  所有行走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在晨曦微露、雾气缭绕的天空中，一只毛色苍灰、体型硕大的老鹰，正展开宽大的翅膀，在高空盘旋翱翔！它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云雾，俯瞰着大地上的万物。

  倭寇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埋头赶路。山林中有鹰隼出没，再正常不过。

  然而，混在人群中的赵大驴，在听到这声鹰唳、看到那只鹰的瞬间，紧绷的心弦却猛地一松！

  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只鹰，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