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知府摊牌与忠奸之辩
作者:嵩山巍然
陈文远将赵大驴和吴坤迎入内堂后,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关上房门。他身穿绯色知府官袍,头戴乌纱,一副标准的朝廷命官打扮,但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双方分宾主落座,简单的客套寒暄之后,空气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赵大驴没有耐心再绕圈子,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按照秦海的建议,单刀直入,敲山震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直视着陈文远,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其实我等奉上官之命,来到你这莱州府已有一段时日,暗中调查也非一日两日。
观你在此任上,虽无太大建树,倒也还算……安分守己,未闻有鱼肉乡里、激起民怨之举。”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却如同重锤般敲在陈文远的心上:“现在,只问你一句话,望你如实回答,切勿自误!”
陈文远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上差请问,下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大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陈大人,你,究竟是齐王的人,还是……赵王的人?”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寂静的内堂中炸响!
陈文远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拳。他低下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和……解脱?
他迎上赵大驴的目光,声音虽然依旧有些发颤,但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果然……果然如此!方才接到守城军兵急报,说二位手持巡抚衙门令牌,深夜强行出城,下官心中便已隐约猜到会有此刻!想必……二位并非仅仅是孙巡抚的人,而是……鲁王殿下的人吧?”
赵大驴和吴坤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这陈文远,倒是机敏!他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文远见二人默认,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语气反而变得平静了许多:“既然二位已然默认,那下官……想必是活不过今晚了。”
赵大驴眉头一挑,故意问道:“哦?陈大人何出此言?为何断定我等会杀你?”
陈文远神色淡然,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上差何必明知故问?不久之前,青州知府深夜离奇被杀于府衙之内,死因不明。紧接着,北关州境内八个府衙,接连被北关州监察御史带人彻查!
其中,有两个知府,‘畏罪自尽’,一个中毒暴毙,一个悬梁身亡!监察御史只是以‘贪腐败露、畏罪自杀’草草结案。随后,更是查出了这些州府的知府及其亲信党羽,与境内匪类勾结,戕害百姓的‘铁证’!”
他的目光扫过赵大驴和吴坤,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而据下官所知,那位监察御史身边,始终有东缉事厂上官松公公的亲信高手随行护卫,甚至……直接参与‘办案’!这其中的关窍,难道还不明显吗?”
陈文远顿了顿,继续说道:“想必二位在鲁王殿下麾下,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说鲁王殿下虽看似弱势,却与齐王、赵王两位殿下素来不睦。而北关州境内,确有赵王殿下的势力部署。其实,这并非空穴来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坦然道:“我,陈文远,莱州府知府,就是为赵王殿下做事的人。”
“什么?!”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陈文远如此直白、如此痛快地承认自己是赵王的人时,赵大驴心中还是猛地一凛!
他瞬间警惕起来,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吴坤的手,更是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赵大驴心中顿时叫苦!‘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能这么痛快地说出来,要么是早有准备,说不定一会就得给他俩来个“摔杯为号,刀斧手齐出,把二人剁为齑粉的戏码 ”!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赵大驴强压下心中的惊疑,脸上不动声色,沉声问道:“陈大人倒是爽快!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断定我等会杀你?为赵王做事,便是与我等为敌,你既已承认,难道还指望我们能放过你?”
陈文远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反问道:“上差,您以为,我为赵王殿下做事,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
赵大驴好奇道:“迫不得已?你堂堂四品知府,赵王即便势大,想要弄死你或许容易,但要让你这等官员甘心为其驱使,恐怕也得抓住你什么致命的把柄吧?”
“把柄?”陈文远轻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和嘲讽,“上差,您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若真只是抓住把柄威胁那么简单,反倒好了。赵王殿下想要控制一个人,手段……可远比您想象的要……复杂和可怕得多。”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庄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面向京城方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举动,让赵大驴和吴坤都愣住了。
行完礼,陈文远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二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二位上差,我陈文远虽然身不由己,为赵王殿下做事,但我这颗心,我所行之事,却永远忠于皇帝陛下,忠于我大越江山社稷!”
“忠于陛下?”赵大驴眉头紧锁,被陈文远这前后矛盾的话搞糊涂了,“你既是赵王的人,又何谈忠于陛下?”
陈文远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指着窗外莱州府的方向,语气沉重地说道:“二位上差来到莱州城已有一段时日,想必也有所了解。
莱州府地处东海之滨,乃是我大越重要的海防边陲!此地,常年饱受海外岛国,尤其是倭奴、朝日等国海盗的袭扰!那些海盗凶残成性,驾乘快船,神出鬼没,登岸劫掠村庄,杀戮百姓,无恶不作!
我莱州水师虽奋力剿匪,但终究力有未逮,海防线漫长,防不胜防!”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大驴和吴坤:“试想,若我陈文远不顺从赵王,以他的性情和手段,我恐怕早已‘被’暴病身亡,或者‘被’海寇袭杀!
届时,他再安插一个对他绝对忠心的心腹来接任这莱州知府之位!那么,我大越这东海门户,这至关重要的海防线,岂不是轻而易举地就落入了狼子野心的赵王手中?!”
陈文远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陛下如今……龙体欠安的消息,想必二位也有所耳闻。
一旦……一旦陛下龙御归天,太子殿下仁厚,却缺乏城府,不懂藏锋,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三位皇子为了皇位,内战必起!
若赵王在争斗中处于下风,被逼到绝境,他会不会狗急跳墙?!他会不会……从我莱州府,将他暗中勾结、甚至可能早已豢养的海盗倭寇,放入我大越境内?!
以此来搅乱局势,甚至……引狼入室,借刀杀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悲愤:“若真到了那一步,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我莱州府的百姓!就是整个北关州的安宁!
我陈文远在此为官数载,虽无大功,却也深知守土有责!我若一死了之,倒是干净,可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这海防重任怎么办?!”
“我留在知府这个位置上,虚与委蛇,表面上顺从赵王,至少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稳住局势,暗中加强海防,为朝廷……为未来的新君,守住这东海大门!我是在与虎谋皮啊!”
陈文远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眼圈微微发红。他再次看向赵大驴和吴坤,眼神坦荡,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事已至此,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和盘托出!
我陈文远是忠是奸,是杀是留,全凭二位上差……不,是全凭鲁王殿下裁断!要杀,便请动手吧!我陈文远,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说罢,他闭上双眼,挺直了腰板,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
内堂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大驴彻底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陈文远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陈文远非但没有反抗或设伏,反而抛出了这样一个涉及国家安危、忠奸难辨的复杂局面!
他说的……是真的吗?是情急之下的保命谎言?还是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地方官,在绝境中吐露的肺腑之言和无奈之举?
赵大驴下意识地看向吴坤。吴坤依旧面无表情,抱着胳膊,仿佛一尊冰冷的石雕。
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在陈文远脸上、身上细细丈量,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他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只要赵大驴一个眼神,或者微微动一下嘴唇,他就能在瞬间让陈文远人头落地!
杀?还是不杀?
赵大驴的心,乱成了一团麻。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扬简单的摊牌和清算,没想到却牵扯出了海防、甚至可能引狼入室的惊天阴谋!这个决定,太重了!重到他这个刚刚当上几天“官”的市井泼皮,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引颈待戮的陈文远,又看了看窗外看似平静的莱州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决定,可能真的会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影响到一城一地的安危。
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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