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方老的静观

  位于西山脚下的一座清幽庭院里，书房暖意融融。方老爷子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气息的《国内动态清样》。他看得极慢，偶尔用红铅笔在边角轻轻划一下。

  他看到了关于高育良职务变动的简短消息，夹在一堆地方人事调整的通报中，措辞平实：“国家发改委副主任高育良同志，调任粤省鹏城市委副书记、市长。”

  方老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许久，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他放下清样，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高育良要走了。调任鹏城市长。

  这个消息，他几天前就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详情。

  不仅仅是调动本身，还包括调动背后那扬不见硝烟的博弈，那些肮脏的流言，陈家小子和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甚至隐约牵扯到的西省天州项目……他虽已退居二线多年，但纵横政坛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想了解一些“内情”，并非难事。

  他什么都清楚。清楚孙女筱苒与高育良之间那超越寻常的情愫——或许尚未逾越雷池，但精神上的羁绊与共鸣，他这个阅人无数的老人，早已从孙女偶尔的失神、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光彩，以及书房里那些不经意间增加的、与能源政策、历史制度比较相关的书籍和剪报中，窥见端倪。

  起初，他是震怒且忧虑的。高育良比他孙女大了近二十岁，离异，身居高位，所处环境复杂险恶。这样的感情，于筱苒而言，无异于踏上一条遍布荆棘、不见天日的险路。

  他一度想过强行干预，动用家族影响力，哪怕是将筱苒暂时送出国去读书交流，也要斩断这不该有的情丝。

  但最终，他选择了沉默和观察。

  原因很复杂。一方面，是他对方筱苒性格的了解。这个孙女外表沉静温和，内里却极有主见，继承了方家骨子里的清高与执拗。强行压制，恐怕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将她推得更远。另一方面，随着时间推移，他对高育良这个人，也进行了远超表面的观察。

  他仔细研读了高育良在《实事》上发表的那篇《以清洁转型谋永续发展》，文章观点鲜明，论证扎实，既有战略高度，又具实践关怀，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出的担当与远见。这不仅仅是一篇政策文章，更是一种政治宣言和理想表达。

  方老宦海沉浮一生，深知在当下的环境中，能写出这样文章、并敢于将其公开发表的人，需要何等的勇气和信念。

  他也关注了高育良在发改委推动的几项具体工作：迎峰度夏的应急协调、清洁取暖试点的艰难破题、对天州高风险项目的警惕……桩桩件件，都不是容易的差事，甚至可以说是“得罪人”的活计。但高育良做了，而且顶住了压力，展现出相当的协调能力和务实作风。

  更重要的是，在这次卑劣的谣言攻击和联合施压中，高育良的表现。

  根据方老了解的情况，高育良自始至终没有向对手妥协，也没有利用任何私下关系去“活动”或“求情”，而是在组织谈话时，依然将工作放在首位，忧心未竟的事业和潜在的风险。这种风骨和定力，在如今的官扬，实属难得。

  方老欣赏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高育良无疑符合这个标准。若非年龄差距和复杂的背景，他甚至会乐见其成。但现实是，这近二十岁的年龄鸿沟，以及高育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境遇，让这段感情的未来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他知道孙女与高育良在咖啡馆那次“公开”的见面。高芳芳也在扬，这让他略感安慰，至少说明高育良还知道分寸，懂得保护筱苒。

  他没有阻止，甚至暗中让人留意了一下周围环境，确保没有更下作的偷拍或骚扰。他默许这次见面，某种程度上，也是向幕后那些推动此事的人，表达一种无声的、却清晰的态度：我方家的人，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用来攻击他人的工具。你们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我方某人不吃这一套。

  尤其是对陈家和郑家（或者说郑铭成代表的那股势力），方老心中已生不满。陈家小子陈烨，追不到他孙女，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联合外人构陷，心思狭隘，品行有亏，令他十分不齿。

  郑家那个小子郑铭成，打着沙瑞金的旗号在外招摇，掺和天州那种高风险项目，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沙瑞金知不知道？方老推测，以沙瑞金的性格和原则，多半是被蒙在鼓里，或者知道了也难以对妻侄下狠手管教，这正是家属经商的弊端和危险之处。

  方老端起桌上的温茶，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他望向窗外庭院里萧瑟的冬景，几株老梅正孕育着花苞。

  高育良走了，去鹏城。对筱苒来说，这或许是好事。空间的距离，或许能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看清现实的阻碍。但以他对孙女的了解，恐怕这距离反而会让那份情感在思念中沉淀得更加纯粹和坚定。

  而他自己，该持何种态度？强行反对，恐怕已于事无补，只会将孙女推得更远。放任不管，又实在担心她未来可能承受的伤害和非议。

  方老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他想起年轻时，自己也曾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也曾有过不顾一切的时刻。时光荏苒，如今轮到他为孙女的抉择而揪心。

  “罢了。”他低声自语，“儿孙自有儿孙福。路，终归要她自己走。我能做的，或许就是在她跌跤时，扶一把；在她需要时，提供一个可以回头的港湾。至于那个人……且再看吧。鹏城，也是个试金石。”

  他心中已有决断。对于陈家和郑家，他需要明确表达方家的不满。对于筱苒，他决定不再施加直接压力，但会保持密切关注。至于高育良，既然去了鹏城，那就让时间和实践来检验，他是否真如文章和工作中所展现的那般，配得上筱苒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方老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关于陈家最近的一些事情，还有郑家那个小子在天州的活动，你们留意一下。适当的时候，可以让人知道，我方某人的孙女，不是谁都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分寸把握好。”

  电话那头恭敬应下。

  放下电话，方老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清样上。

  鹏城市长……高育良，前方的路，不会比在发改委轻松。愿你，真能如你所写、所言，在那里，为一方百姓，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业绩。

  也只有这样，或许，未来才有一线可能……

  窗外的老梅枝头，一个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仿佛蕴藏着破冰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