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清风之始（又要给小金子添堵了）

  高育良的文章引发的讨论热度尚未完全平息，而实实在在的工作推进，则进入了更加艰苦的协调和攻坚阶段。

  “京津冀及周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试点方案”经过数轮修改和征求意见，终于形成了相对成熟的送审稿，准备提交能源工作领导小组审议。

  方案明确了“因地制宜、多能互补、循序渐进、保障安全”的原则，选择了若干基础较好的城市和区域作为首批试点，配套了中央财政奖补、电价气价优惠、技术设备支持等一系列政策包。但高育良知道，方案获批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点在于地方的执行和长效机制的建立。

  与此同时，关于西省天州“煤电化一体化”项目的内部警示报告，也以办公室简报的形式，报送给了领导小组主要成员和相关部门。

  报告没有点名具体企业和人物，而是以“调研中发现的地方能源规划新动向”为切入点，分析了在西部生态脆弱区布局此类高耗能、高排放项目可能带来的环境风险、对黄河水资源的影响，以及对国家整体能源清洁转型战略可能产生的抵消作用，建议加强对这类项目的环评、能评审核和规划符合性审查。

  报告送出后，暂时没有明确的反馈。但高育良从一些非正式渠道了解到，报告确实引起了一些关注和讨论。有赞同加强监管的，也有认为不宜过度干预地方发展的。

  他并不急于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只要能在决策层面种下一颗“慎重”的种子，引发一些思考和讨论，目的就达到了。

  能源办与环保总局的日常沟通机制正式建立起来，定期交流能源项目环境信息、污染排放数据、以及政策协调需求。高育良还主动提议，双方可以共同开展一些关于“能源活动环境影响评价指标体系”的前瞻性研究，为未来更科学、更严格的项目准入和管理提供技术支撑。

  这些具体而微的制度建设和工作推进，或许不如一篇文章那样引人注目，但高育良深知，这才是推动“清洁转型”真正落地的基石。改变，需要理念的倡导，更需要制度、标准、技术和协同行动的坚实支撑。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高育良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分布式光伏发电并网技术标准的征求意见稿，秘书小赵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快递文件袋。

  “高主任，刚收到的快递，寄件人信息很模糊，收件人写的是您办公室，但没写具体姓名和职务。”小赵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安保初步检查过，没有危险物品，是一些纸质材料。”

  高育良皱起眉头，拿起文件袋。入手颇有些分量。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打印的资料，最上面是一份简易的项目建议书封面——《天州市龙华煤电化一体化循环经济产业园项目简介》。

  他快速翻看。内容与祁同伟之前汇报的相差无几，但更加“正规化”，列出了所谓的“投资规模”、“经济效益”、“就业带动”、“技术先进性”（列举了一些普通的脱硫脱硝技术名称）和“环保承诺”。看起来像一份用于向上申报或寻求合作伙伴的商业计划书。

  但引起高育良注意的，是夹在其中的几张照片。照片拍摄的是天州当地的一些扬景：有简陋的农舍，田间劳作的农民，尘土飞扬的乡村道路；也有几张看起来像是地方官员与商人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画面；最后一张，是黄河某一段河道，岸边堆放着一些不明的工业废料，河水颜色浑浊。

  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意图昭然若揭。寄件人显然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他揭示这个项目的另一面：可能对当地民生和环境的潜在影响，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非正常运作。

  是谁寄的？是天州当地有良知的干部或群众？是项目利益受损方？还是其他想借他手搅局的力量？无从判断。

  高育良将资料收好，锁进抽屉。这东西来路不明，内容也需核实，不能作为正式依据。

  但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那个远在西部的项目可能引发的复杂利益纠葛和潜在风险。这更加坚定了他要从更高层面、用更规范的制度去约束和引导地方能源发展的决心。

  下班后，他再次登录加密邮箱。方筱苒的邮件静静躺在那里，这次她分享了一段关于宋代在都城实施“炭禁”（特定区域或时段禁止燃用劣质煤炭）以改善空气的史料，并评论道：“古之炭禁，虽有局限，然亦见治理之思。今之‘清洁转型’，规模与系统远胜古人，然核心之理相通：非禁绝利用，乃导向优用；非无视民生，乃谋求长远之康宁。”

  看到“谋求长远之康宁”，高育良心中感慨。这或许正是所有努力最终极的目标。他回复道：“史料精当。‘导向优用’，‘谋求长远康宁’，正是当下破题之钥。前路多艰，幸有史鉴照今，亦有同道相勉。西陲有云，或含风雨，亦当以清风之策应之。”

  他没有提及收到的匿名材料，但“西陲有云，或含风雨”已含蓄表达了对天州之事的关注。他相信她能懂。

  关闭电脑，他走到新居的阳台。今夜无风，雾霾深重，远处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几乎看不到星星。空气滞重而冰冷。

  但他心中，却有一股微弱的、却持续燃烧的火焰。那是看到问题并决心去改变的火焰，是收到警示并更加警醒的火焰，也是得到理解和支持而感到温暖的火焰。

  清洁转型的清风，或许现在还难以吹散这厚重的雾霾。但风起于青萍之末。政策的完善、标准的提高、技术的进步、共识的凝聚、制度的构建……这一切，都是正在酝酿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