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心照不宣的邀约

  高育良的调研日程依旧紧凑，但总有一些碎片化的时间，比如清晨、午休后、或者傍晚工作结束后，他会习惯性地走向酒店附近那片相对安静的海滨。而方筱苒，似乎也“默契”地调整了自己的“散心”路线，总会在相近的时间段，出现在那片礁石区或相邻的椰林小径附近。

  他们不再有“意外”的近距离碰面，更多是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看见彼此的身影。有时是高育良在海边快步走过，方筱苒坐在远处的长椅上看书（书页很少翻动）；有时是方筱苒沿着沙滩漫步，高育良站在稍高的观景平台上驻足远眺。

  他们没有挥手，没有走近，甚至连目光的隔空交汇都变得短暂而克制，仿佛只是陌生人之间无意的视线交错。

  然而，这种刻意的“不期而遇”和心照不宣的“保持距离”，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种无声的、紧张而微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每一次远远望见对方的身影，心中都会掠过一阵清晰的悸动；每一次目光短暂接触后迅速移开，都仿佛完成了一次隐秘的交流。他们用这种奇特的方式，在这片远离尘嚣的海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空间，既享受着靠近带来的悸动，又谨慎地守着那道无形的边界，谁也不敢、或不愿轻易跨越。

  但这种脆弱的平衡，迟早会被打破。

  这天傍晚，高育良结束了一天的座谈，回到酒店。

  夕阳将海面染成壮丽的橙红色，海风温热。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来高强度调研带来的疲惫，似乎被这景色和心中那隐秘的期盼冲淡了些。

  他走到书桌前，准备整理今天的笔记，目光却落在了桌角一张酒店便签纸上。这是昨天酒店服务员放在房间里的，印着鹿城的简笔风景和一句“天涯海角，温暖相伴”的广告语。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了几个字：“夕阳甚美。” 写完，他看着这几个字，笔尖悬停，心中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冲动。他知道，这样不对，很危险，但他无法抑制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更近一步、想要打破这沉默僵局的渴望。尤其是在这片仿佛能包容一切、也催化一切的热带海滨。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找到那个昨天才短暂交流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最终，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而是将那张写着“夕阳甚美”的便签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他走出酒店，再次朝着那片熟悉的海滨走去。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的云彩燃烧得无比绚烂。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老地方椰子树下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海风吹拂，裙摆和长发轻轻飘动，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中，像一幅静谧而美好的剪影。

  高育良的脚步放缓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远远走过或驻足，而是调整了方向，朝着她所在的长椅，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方筱苒早就看到了他走近。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高大的轮廓，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沉稳的步伐和明确的方向，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立刻看她，而是和她一样，望着远处海平面上正在沉没的夕阳，以及被染成瑰丽色彩的漫天云霞。

  “这里的夕阳，确实很美。”他开口，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进行最寻常的风景评论。

  方筱苒的心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他那被金光勾勒的侧脸上移开，也望向海面，轻声应和：“是啊，很美。和北方的落日……很不一样。”

  “更热烈，也更短暂。”高育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上，“方老师这几天，都在看海？”

  “嗯……随便走走，看看。”方筱苒感到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热，依旧不敢回头。

  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声和海风声，以及远处依稀的游客笑语。

  “我明天下午的调研就基本结束了，”高育良忽然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工作计划，“晚上没有安排。听说鹿城老城区有一条夜市街，当地小吃很有特色，也……很热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方老师如果有兴趣，又不怕人多嘈杂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这是一个含蓄到极点的邀约，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也给自己留足了退路——只是基于同处异乡、礼貌性的同行建议。

  方筱苒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发出邀请。

  去夜市？和他一起？

  这简直……疯狂。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但情感的海浪却以更凶猛的气势席卷而来。

  在这天涯海角，在这样瑰丽的夕阳下，在他难得主动的靠近面前，她发现自己那些用以自我保护的理智和顾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高育良几乎以为她无声地拒绝了，准备起身离开，给她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我……还没去过。”方筱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没有退缩，“听说虾饼和清补凉……不错。”

  高育良一直沉稳的目光，在她话音落下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了一下。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瞬间变得明亮而柔和，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那就……试试看。”他站起身，动作自然，“明天傍晚六点半，酒店大堂见？如果方老师临时改变主意，也没关系。”

  “好。”方筱苒也站了起来，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眸子里，那深邃中仿佛有温暖的光在流动。只一眼，她就慌忙垂下视线，感觉脸颊烫得厉害。

  “那么，明天见。”高育良微微颔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若仔细看，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

  方筱苒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椰林掩映的小路尽头。海风依旧，夕阳只剩最后一道金边。她轻轻按住自己狂跳不已的胸口，那里仿佛揣着一只快要飞出来的鸟儿。

  她答应了。她竟然答应了！和一个几乎不可能、也不应该私下单独相处的男人，约定一起去逛夜市。这完全超出了她过往人生的所有经验和规划。

  可是，心底深处，除了不安和惶恐，还有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破釜沉舟般的悸动和隐隐的……喜悦。

  在这片仿佛能冻结时间、融化界限的海滨，她不想再只是远远地看着，沉默地煎熬。哪怕只有这一个夜晚，哪怕只是去看看夜市，尝尝小吃，像两个最普通的、在旅途中偶然结伴的陌生人。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愿意，为这夕阳下无声的邀约，也为心中那份再也无法压抑的情感，冒这一次险。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海面上亮起了渔船的灯火。方筱苒慢慢走回民宿，脚步轻盈。对于明天的傍晚，她既害怕，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隐秘的期待。

  而高育良回到房间，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入深蓝的夜空和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拿出那张写着“夕阳甚美”的便签纸，展开，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将便签纸仔细收好，放回抽屉深处。

  明天的夜市之约，像一枚投入未知水域的探测器。

  结果如何，他无法预料。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温暖的南国之夜，他允许自己心中那片冰原，融化那么一小角，去感受那难得一见的、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夕阳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