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达康背锅和调任

  赵立春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秘书刚把门带上，赵立春便将手中那份来自帝都的非正式情况通报重重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通报里，国家发改委那份尚未正式出炉但已威慑力十足的专题报告要点，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得他眼皮直跳。

  “蠢货！”赵立春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惹出祸事的李达康，还是在骂那不懂收敛的赵瑞龙，抑或是两者皆有。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阴鸷而锐利。事到如今，指责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止损，是切割，是在惊动更高层、引发更严厉问责之前，把火势控制在吕州范围内，最好能找个足够份量的“沙袋”，把砸下来的板子先挡住。

  李达康不能倒，至少不能因为这件事彻底倒掉。他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改革悍将”，是赵立春在汉东推行自己发展理念的重要抓手，他身上已经深深打上了“赵系”的烙印。如果他因为暴力拆迁、人命关天这种丑闻被严肃追责，不仅吕州的发展势头可能受挫，更会严重打击赵立春的威信，给他在省里的对手们送上绝佳的攻击弹药。

  但是，李达康也必须受到惩戒，要给上面、给舆论、给愤怒的吕州百姓一个交代。这个惩戒的尺度，需要拿捏得精妙无比：既要显得严肃认真，表明省委绝不姑息的态度，又不能真正伤及李达康的政治筋骨，更不能让他心生怨怼，彻底离心。

  更重要的是，必须把“悦府”项目本身，以及可能牵涉到的更敏感问题（比如土地违规出让、利益输送），从李达康个人身上剥离出来。李达康的错，只能是“急于求成，对下属监管不力，工作方法简单粗暴”，而不能是“与不法商人勾结，滥用职权谋取私利”。

  赵立春捻灭烟蒂，心中已有定计。他需要几个“卒子”。

  他首先召来了省政府秘书长，一番密谈后，省政府办公厅向吕州市发出了措辞异常严厉的督办函，要求吕州市委市政府就“悦府”项目冲突事件“彻底查明原因，严肃追究相关人员责任，依法妥善处理善后，并深刻反思检讨工作中存在的突出问题”。同时，省纪委、省政法委、省信访局联合组成的工作组也宣布即将进驻吕州，“指导并督促”相关工作。

  这既是高压，也是信号。信号是给李达康看的：省里很生气，你必须拿出态度，必须交出“责任人”。信号也是给吕州其他官员看的：是时候“顾全大局”了。

  李达康接到督办函和即将迎来工作组的消息，脸色铁青。他当然明白赵立春的用意。这是要让他挥泪斩马谡，找人来承担主要罪责，把自己从风暴中心置换出去。他感到了巨大的屈辱和挫败，自己一心为公、雷厉风行，如今却要为下面人的胡作非为和更高层的博弈平衡付出代价，甚至可能要牺牲掉得力干将。

  但政治现实容不下过多的个人情绪。李达康迅速召集了自己的核心圈子。会议室内烟雾弥漫，气氛压抑。最终，一个方案被艰难地敲定：主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以及市国土局局长，将成为主要的“问责对象”。理由是“在项目审批和拆迁监管中失职失责，未能有效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关于依法和谐拆迁的要求”。这两人，一个算是李达康比较器重的实干派，另一个则与赵瑞龙那边走动稍近，拿他们开刀，既能显示“力度”，又能微妙地平衡内部，甚至隐隐切割与山水集团过于紧密的联系。

  几乎在李达康“丢卒保车”方案形成的同时，祁同伟的秘密汇报再次抵达高育良处。这次的情报更为关键：“高主任，省里联合工作组下来前，市里动作很快。分管副市长和国土局长已经被内部谈话，看样子是要顶主要责任。拆迁公司那边，省公安厅可能直接介入，把人提走，避免夜长梦多。另外……”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林城那边出大事了，私人小煤矿坍塌，初步估计埋了二十多人，还在抢险。”

  林城煤矿事故！高育良心头一震。这起突如其来的安全生产灾难，瞬间改变了汉东省的政治议题优先级，也必然会引发新的人事震荡。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赵立春解决李达康困境，甚至重新布局的一步“险棋”，亦或是“妙棋”。

  他立刻让秘书调阅了林城的简要资料。林城，汉东省重要的煤炭资源型城市，但产业结构单一，历史包袱沉重，近年来发展滞后，矛盾积累颇多。市委书记年初刚调走，位置一直空缺，由市长临时主持工作。这样一个“火山口”，此刻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主持工作的市长难辞其咎，必然要调整。那么，派谁去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同时“妥善”处理吕州的李达康？

  高育良几乎瞬间就推导出了赵立春可能的选择：让李达康去林城！

  如此一来，一石数鸟：第一，将李达康调离吕州这个是非之地，客观上保护了他，避免其在“悦府”事件中越陷越深。第二，用“临危受命”、“处理复杂局面”的名义将李达康平级调动到林城担任市委书记，保留了其正厅级职务和一把手地位，面子给足，李达康本人难以公开拒绝。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林城无论是经济基础、发展前景还是政治重要性，都无法与吕州同日而语。从如日中天的经济大市吕州，调往问题重重、刚出大事的资源枯竭型城市林城，这无异于贬谪。李达康原本接任吕州市委书记、进而冲击省委常委的捷径，被彻底堵死。他的政治前途，至少短期内，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赵立春用“保护性调离”的方式，既给了上面交代，又实际惩罚了李达康的“冒失”，还顺手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丢给了他，更绝了他快速晋升的念想。这手腕，不可谓不高明，也不可谓不冷酷。

  高育良将自己的推测，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简要传达给了祁同伟和陈清泉，要求他们密切关注吕州顶责过程的“公正性”和林城事故处理的动向，特别是省里可能的人事安排风声。

  果不其然，几天后，汉东省委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林城煤矿事故处理及后续工作。会议决定，成立省级事故调查组，严肃追责。同时，为加强林城领导班子力量，尽快稳定局面，推动转型，任命李达康同志为林城市委委员、常委、书记，免去其吕州市委副书记、市长职务（吕州市委书记职务仍空缺，由另一位副书记暂时主持工作）。

  任命公布，汉东政坛一片哗然。明面上看，李达康这是“临危受命”，被委以重任。但稍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明白，从吕州到林城，这绝非重用，而是明升暗降，是赵立春对李达康在吕州惹出乱子的严厉敲打和“流放”。

  吕州，李达康的办公室。他怔怔地看着那份任命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腔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一丝逃过吕州风暴核心的庆幸，有对未知挑战的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算计、被当作棋子随意摆布的巨大不甘和隐痛。赵立春保了他，却也亲手折断了他最引以为傲、也是他最渴望借此更进一步的翅膀。去林城？那是一个出了名的“烂摊子”、“火药桶”，不仅要面对事故留下的烂摊子和遇难者家属的悲痛愤怒，还要在资源枯竭、经济转型的泥潭中挣扎。就算干出成绩，没有五年八载，根本看不到重回快车道的希望。

  他想起赵立春在电话里那句“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退一步”！这一步，直接从聚光灯下退到了舞台边缘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秘书小心翼翼地通报，赵立春省长的电话。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感激：“赵省长，感谢省委的信任，我一定尽快赴任，全力以赴处理好林城的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语气温和而充满勉励：“达康啊，林城局面复杂，正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敢担当的干部去打开局面。省委是信任你的能力的。去了好好干，先把事故善后和稳定工作做好，再谋划长远发展。有什么困难，随时向省里汇报。”

  冠冕堂皇的勉励背后，是冰冷的政治交换与无情切割。李达康放下电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吕州繁华的街景，这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原本志在必得的地方。如今，却要被迫离开，去往一个充满灰烬和哭声的陌生城市。他对赵家的那点知遇之恩和固有敬畏，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难以弥合的缝隙。一种混杂着愤怒、不甘和警惕的种子，深埋心底。

  而在帝都的高育良，得知这一任命后，久久沉默。赵立春这一手“丢卒保车”兼“明升暗降”，果然老辣。李达康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被拖住了。吕州的“悦府”事件，随着副市长和国土局长的“担责”，以及李达康的调离，很可能被就此画上句号，那些更深的水下的东西，恐怕更难浮出水面。赵瑞龙和山水集团，似乎又逃过一劫。

  但他也清晰地看到了新的裂痕——李达康与赵家之间那不再牢固的纽带。这或许，会成为未来某个时刻，撬动局面的新支点。他吩咐祁同伟和陈清泉，吕州的事情暂时收敛，但已掌握的线索务必妥善保管。至于林城……他让秘书关注着事故调查和后续处理的公开信息。李达康这个“悍将”被扔进了林城这个“泥潭”，会激起怎样的波澜，尚未可知。

  方筱苒从江南返回帝都的飞机上，在报纸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汉东省林城煤矿事故和李达康调任的简短新闻。她对政治人事并不敏感，只是出于对民生多艰的天然关切，为那被埋井下的矿工感到揪心。她不知道，这条新闻背后，牵连着怎样复杂的权力博弈，又与她记忆中那个遥远而深沉的身影，有着怎样间接而微妙的联系。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总在重复着某种悲剧与更迭，而她的研究，或许能提供一丝穿透历史迷雾的冷静目光。她合上报纸，望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思绪似乎也飘向了那片正被伤痛笼罩的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