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破碎达康的进部捷径

  高育良没有急于表态，他耐心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偶尔提问，引导讨论向更深处挖掘。直到会议接近尾声，他才用平缓却极具分量的声音总结道：

  “同志们，我们讨论的，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问题，而是关系到群众切身利益、地方长治久安、国家经济金融安全的现实课题。发展是硬道理，但硬发展没道理，更不能成为违规操作、漠视民生的挡箭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扬众人，继续道：“最近，有些地方暴露出的问题，性质恶劣，影响极坏。比如，个别地区在所谓‘旧城改造’、‘重点项目’推动中，程序缺失，补偿不公，甚至引发严重冲突和悲剧。这背后，往往交织着土地财政依赖、短期政绩冲动、资本无序扩张，乃至权力与利益的暧昧勾连。”

  他没有点名吕州，也没有提及“悦府”项目，但在扬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士，已经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什么。高育良将一份经过整理、抹去具体地名和当事人信息的简报要点推到桌子中央：

  “这份材料，反映了一些典型乱象。违规协议出让土地、拆迁程序粗暴、补偿资金管理混乱、地方融资平台变相举债……这些问题，单个看或许是‘个案’，串联起来看，就是一种值得高度警惕的‘模式’。这种模式短期可能推高GDP数字，长期看，是在透支政府信用、积累金融风险、撕裂社会信任、损害党的执政基础！”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与会者心上。“我们的政策研究、制度设计、监督检查，必须对这种‘模式’保持高压态势，要有‘刮骨疗毒’的决心和‘精准拆弹’的智慧。我建议，以此类典型案例为切入，由综合司牵头，会同相关司局，尽快形成一份关于‘规范地方政府投融资行为、加强房地产领域风险防控、切实保障征地拆迁群众合法权益’的专题报告，提出有针对性、可操作的政策建议和监管措施，报委主要领导并酌情上报。”

  这个指示，将一次内部研讨，直接提升到了要形成正式政策建议报告的高度，并且明确了报告的尖锐指向。这意味着，吕州“悦府”事件所暴露出的问题，将被抽象化、典型化后，嵌入国家层面的政策反思与完善议程中。一旦报告得到高层认可并下发，其影响将远远超出一个地方事件。

  会议结束后，相关司局立刻行动起来。高育良回到办公室，他知道，自己点燃了一根引信。接下来，就要看这根引信，能否引燃足够改变态势的火焰。

  几乎就在研讨会结束的当天下午，祁同伟的电话再次秘密拨通。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高主任，尸检补充报告出来了，外力诱因无法完全排除。拆迁公司两个带头动手的，已经被控制，但他们咬死是‘正常执行公务发生意外’。

  更麻烦的是，关于土地出让那块的初步核查……阻力非常大，相关档案‘不完整’，经办人员要么含糊其辞，要么被调离。市里催着要‘尽快结案，稳定大局’。”

  “死因鉴定是关键。程序上必须走到位，证据链要尽可能扎实。”高育良冷静回应，“至于土地出让问题，如果本地调查受阻，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你们在侦查过程中，有没有发现涉及其他领域，比如税务、金融、工商等方面的可疑线索？任何一点，都可能成为撬动全局的支点。”

  祁同伟沉吟片刻：“拆迁公司资金流水有些异常，大额现金往来频繁，与其业务规模不太匹配。另外，他们雇佣的一些社会人员，有寻衅滋事的前科……这些，我们正在梳理。”

  “把这些线索，依法依规，该移交的移交，该深挖的深挖。不要局限在‘伤害致死’一个案子上。”高育良点了一句。他这是在暗示祁同伟，可以将调查视角拓宽，从扫黑除恶、经济犯罪等多个角度切入，这些领域有时反而能避开地方上对单一事件的“重点保护”，打开突破口。

  “我明白了。”祁同伟的声音坚定了些。

  紧接着，陈清泉也发来了一条经过加密的简短信息，内容更为惊心：“高主任，园区内与山水集团有合作的两家配套企业，近期账目出现异常大额亏损，但仍在继续为其供货垫资。私下传闻，可能与‘悦府’项目前期‘疏通’成本转移有关。另，听闻省里某位领导，对吕州近期‘接连出事’颇为不满，认为影响了全省营商环境评价。”

  前一条信息，暗示了山水集团可能存在的非法利益输送链条，甚至牵涉到更上层的“保护伞”。后一条信息，则传递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政治信号：省里已经有人对李达康主政下的吕州产生了不满！这“某位领导”虽未点名，但结合陈清泉的位置和赵立春在汉东的格局，这不满很可能就来自与赵立春存在竞争或制衡关系的其他省级重量级人物，或者是被吕州乱象波及、承担了压力的分管领导。

  “疏通成本”、“省里不满”，这两个信息，连同祁同伟提供的侦查受阻和异常线索，在高育良脑海中迅速拼接。吕州的问题，已不仅仅是基层执行走样，很可能触及了更深层的权钱交易网络，并且其引发的动荡，已经开始动摇李达康在更高层面的政治形象和支持基础。

  高育良没有回复陈清泉的信息。他拿起红机电话，拨通了一位与他在工作上常有交集、作风正派且在更高领导身边有影响力的老同志的电话。

  他没有谈及任何具体事件，只是以请教和探讨的口吻，谈起了当前部分地方在发展中“重速度轻规范、重资本轻民生”带来的隐忧，谈到了如何从体制机制上防范“发展中的腐败”和“腐败式的发展”，并隐约表达了对此类问题若得不到及时纠正、可能影响群众对党和政府信任的深切忧虑。

  这位老同志阅历丰富，立刻听出了高育良的弦外之音。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深沉地回应道：“育良同志考虑得很深。有些苗头，确实值得警惕。我们的政策，既要推动发展，也要保驾护航，这个航向不能偏。该发出的声音，要及时、要准确。”

  通话结束，高育良知道，他发出的信号，已经通过可信的渠道，传递到了能够影响决策的层面。接下来，就需要一个更直接、更具冲击力的“事实”来引爆一切。

  他让秘书小赵密切关注委内那份专题报告的起草进度，要求“情况要摸准，问题要点透，建议要管用”。同时，他也指示小赵，留意近期上级机关是否有关于“社会稳定风险评估”、“重大项目建设规范”等方面的督查或调研安排。

  他像一位耐心的猎手，已经布好了陷阱，设好了诱饵，现在只等待猎物自己暴露出致命的破绽，或者，等待一阵恰到好处的东风。

  而此刻的吕州，李达康正焦头烂额。“悦府”事件像一块烫手山芋，舆论在本地论坛和私下渠道持续发酵，死者家属聘请了律师，坚决要求追究相关人员刑事责任并重新评估项目合法性。省里的询问电话也多了起来，语气一次比一次严肃。

  赵瑞龙那边则不断施压，要求尽快平息事态，确保项目复工。夹在中间的李达康，一方面严厉督促公安部门“依法办案”，另一方面又频频召开会议，强调“发展是第一要务”，要求各部门“统一思想，排除干扰”。但他明显感觉到，以往那种令行禁止、一呼百应的掌控力，正在被这起事件悄然侵蚀。来自省里的某些微妙态度变化，更让他心生寒意。

  祁同伟按照高育良的提示，将侦查重点部分转向拆迁公司的经济往来和人员背景，这触及了一些更为敏感的领域，阻力陡增，但也确实抓住了一些不寻常的尾巴。陈清泉则在工业园区内，更加谨慎地观察着与山水集团相关的资金流动和异常合作，默默收集着可能成为证据的碎片。

  风暴正在吕州上空积聚，而远在帝都的高育良，已经为这扬风暴的走向，悄然设定了一个新的坐标。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眺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看到吕州官扬上那些焦虑的面孔，看到赵立春可能面临的抉择，也看到了李达康那急于灭火却可能引火烧身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扩散成浪。而方筱苒，此刻或许正在江南那座古城，对着古老的街巷，讲述着历史变迁中权力、资本与民生的永恒博弈。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穿越时空，与吕州正在发生的现实，形成了一种遥远而深刻的互文。只是，他们依旧在各自的轨道上，等待着命运下一次交错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