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胡同里的月光

作者:独照光明顶
  “吃得有点饱,走走吧?”方筱苒将装着茶罐的小包抱在身前,侧头看向高育良,眼里还映着刚才谈话的暖意。

  “好。”高育良颔首。他平日出行多是车接车送,很少有这样纯粹为了“走走”而在夜晚街头漫步的时刻。两人并肩,沿着大学区外围相对安静的街道,随意地踱着步。

  不知不觉,他们拐进了一片尚未被彻底改造的老胡同区。青灰色的墙砖在月光和零星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头顶是交错延伸的电线,将深蓝色的夜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或从某扇虚掩的木门后传来电视节目的声响、家常的对话,生活的气息在狭窄的巷弄里沉淀、弥漫,与不远处主干道的车水马龙恍若两个世界。

  “这里和刚才吃饭的地方,感觉像隔了十几年。”方筱苒轻声说,脚步放得很慢。

  “嗯。变化太快,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快不见了。”高育良的目光掠过墙头探出的枣树枝丫,“像这些胡同,拆与留,保护与发展,争论了很多年。”

  “您在工作中,经常会面对这种‘两难’吧?”方筱苒问,“不是简单的好坏,而是两种都有道理、甚至都必要的选择之间的权衡。”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啊。就像走钢丝,寻求的不是最精彩的步伐,而是最不容易掉下去的那一点平衡。有时候,那个平衡点本身,可能并不让任何一方完全满意。”

  “那……会不会觉得很累?或者,怀疑自己选的点是不是对的?”方筱苒的声音在静谧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岔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几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他示意了一下,两人在石墩上坐下。

  “累是常态。”他望着远处檐角的轮廓,语气坦诚了许多,这是在办公室里绝不会流露的,“怀疑……也会有。尤其是夜深人静,复盘一些决定的时候。你会想,如果当初倾向于另一边,现在会不会是更好的局面?但历史没有如果。”他顿了顿,“后来慢慢明白,重要的或许不是绝对‘正确’的点——那可能根本不存在——而是在那个时间、那个条件下,你基于所知所做的最负责任的选择,并且准备好为这个选择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承担。”

  方筱苒静静地听着。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让那张平日总是沉稳从容的面孔,显露出一种罕见的、属于思想者的深刻与……一丝疲惫。她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他身份标签之下,更真实的内核。

  “这很像解读一部复杂的古典文本。”她接口道,声音柔和,“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每个时代、每个读者都可能给出不同的阐释。好的研究者,不是强行证明自己的解读唯一正确,而是清晰地展示自己得出结论的路径、所依据的版本和理论框架,并且坦然承认其他解读存在的合理性。责任,在于诠释过程的严谨和诚实。”

  高育良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你这个类比很妙。治理一部庞大的‘现实文本’,难度恐怕更大,因为‘读者’就是亿万民众,而且没有修订再版的机会。”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方筱苒迎着他的目光,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就是都需要对‘文本’本身怀有敬畏,对人的境遇抱有同情。无论是古代的著作者,还是当下的普通人。”

  这句话轻轻拨动了高育良的心弦。他想起了天州矿难遗址的黑色石碑,想起了老周朴实的笑容和期盼,想起了沙瑞金眼中的急切与固执,甚至想起了乔布斯抚摸设计图纸时的那种偏执……所有宏大的战略、政策、数据,最终都落在具体的人身上。这份“同情”,或许正是他在繁琐公务和复杂计算中,需要时时提醒自己勿忘的初心。

  “方老师,你看事情,常常有这种……穿透表象,直抵内核的视角。”高育良感慨道,“和我平时接触的大多数人很不一样。”

  方筱苒微微低下头,拨弄着怀中小包的带子:“可能是因为学科训练吧。文学本来就是研究人、研究人心、研究人在各种境遇中的选择与命运。看得多了,就会觉得,无论是古人还是今人,官员还是百姓,面对的根本问题——欲望与约束、理想与现实、孤独与联结、生命的有限与意义的追寻——其实都差不多。不同的只是时代背景和具体表现形式。”

  她抬起头,望着被屋檐切割的一线星空:“有时候在故纸堆里待久了,反而对现实里活生生的人,更有一种想去理解的冲动。想知道在这个快速得让人头晕的时代里,人们是如何安放自己的心,如何做出选择的。就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就像我很好奇,您这样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是如何保持思考的清晰和内心的……嗯,定力的。”

  问题再次回归到他个人。高育良这次没有回避。晚风、月光、静谧的胡同、还有身边这个能理解复杂性的倾听者,创造了一个奇特的、让人愿意稍作袒露的扬域。

  “定力谈不上。”他摇摇头,“更多的是……习惯吧。习惯把问题放在更长的历史维度里看,放在更大的系统里掂量。个人一时的得失、情绪的起伏,放在那个维度下,会显得渺小。还有就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给自己找到一个‘锚点’。对我而言,这个‘锚点’以前可能是某种理念或责任,现在……”他想到女儿高芳芳明亮坚定的眼神,想到自己推动制度建设研究的初衷,语气变得更沉静,“现在更具体一些,是希望自己做的事,哪怕只能产生一点点积极的影响,能让后来的人,包括我的女儿,在追寻他们理想的时候,路能稍微好走一点,环境能更健康一点。这样想,很多眼前的纷扰和压力,就似乎可以承受了。”

  方筱苒的心被轻轻触动了。她没有追问那个“锚点”的具体所指,但她听出了那份深沉的情感与寄托。这份情感,超越了个人的荣辱得失,连接着更广阔的关怀与未来。这让她对他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那您觉得,在这个时代,个人还能有‘侠义’精神吗?不是古代那种仗剑江湖,而是您刚才说的,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负责任的选择,成为别人的‘好走一点的路’的一部分?”她将最初的学术话题,引向了更贴近当下的探讨。

  高育良思索良久,缓缓道:“或许可以。但这种‘现代侠义’,可能更孤独,更不显眼。它没有快意恩仇的爽利,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琐碎中的担当、以及面对巨大系统时的无力感与依然不放弃的努力。它需要更强大的内心力量,因为它常常没有即时的掌声,甚至不被人理解。就像……苔花。”

  “苔花?”方筱苒想起自己的QQ签名。

  “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哪怕力量微薄,环境逼仄,依然尽力绽放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光。千千万万这样的‘苔花’,或许就能改变一片土壤的气候。”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胡同里却显得很有力量。

  方筱苒感到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想到,他会注意到自己那样不起眼的签名,并给出如此深刻而贴切的解读。这不仅仅是一种共鸣,更是一种高层次的懂得。她抱紧了怀中的茶罐,仿佛那温润的陶瓷能传递过来自他的温度。

  夜更深了,胡同里几乎已无人迹。月光清辉满地。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高育良站起身。

  “好。”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多说话。一种静谧而丰盈的默契流淌在空气中。刚才的对话,像一扬深入的精神漫游,触及了彼此平时很少向外人展示的内心角落。那些关于责任、选择、时代与个人的思考,在月光下交织,让他们在对方身上,都看到了某种稀缺的、值得珍视的品质。

  走到方筱苒居住的教职工小区门口,她停下脚步。

  “今晚……聊得很开心。谢谢你的礼物,还有……这些话。”她抬头看着他,目光清澈。

  “我也很愉快。路上小心。”高育良温和地说。

  他看着方筱苒的身影走进小区门,直至消失,才转身离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夜胡同深处的漫步与畅谈,像一缕清泉,流经他因公务而略显板结的心田。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精神上的舒展与共鸣。方筱苒这个人,她的思想、她的敏锐、她的理解力,以及那份不掺杂质的真诚,正在他规律而充满张力的生活中,成为一个特殊而温暖的存在。

  而回到宿舍的方筱苒,将那个小小的茶叶罐放在书桌最醒目的位置。她推开窗,让夜风吹入。月光洒在罐身的天青色釉面和墨梅上,那句“才有梅花便不同”的诗句,此刻读来,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悸动。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在月光下谈论“苔花”与“锚点”的男人,他的身影和他的话语,已经悄然在她心中,占据了一个清晰而重要的位置。

  远处,同样在夜色中未眠的陈墨,或许正对着电脑屏幕,反复回想餐馆里看到的那一幕,心中的波澜难以平息。但这夜的月光和深谈,只属于并肩漫步的两个人,在纷繁世事中,偷得了一段触及灵魂的宁静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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