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失联的七日

  然而，这条匆忙间留的言，对方筱苒而言，却成了接下来一周多时间里，唯一清晰却又无比模糊的坐标。

  第一天，她没有在意。高育良是高级官员，出差是常事。她像往常一样，在傍晚结束课程后，对着电脑整理一份学术会议的材料，思绪偶尔飘开时，会点开那个灰色企鹅头像，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她关掉窗口，继续工作。

  第二天，依然没有。她开始有些许好奇，他会去哪里出差？国内还是国外？会不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她犹豫了一下，在对话框里输入：“出差顺利吗？看到你留言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后半句，只发了前半句。没有回复。她猜他大概在忙。

  第三天，第四天……对话框里始终只有她发出的那条孤零零的问候，静静躺在那里，后面跟着长长的空白。这种空白开始滋生出一种陌生的焦躁。方筱苒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频繁查看QQ，哪怕正在批改学生论文，或者阅读文献，鼠标总会鬼使神差地滑向那个角落。她试图用忙碌填满自己，参加系里额外的研讨会，答应帮同事审阅稿件，甚至主动包揽了教研室下一期简报的编辑工作。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电脑屏幕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会悄然浮现。

  她开始给他留言，起初还保持着惯有的轻松语气和分享姿态：

  “今天在图书馆发现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讲唐代地方治理与文书行政的，感觉和你之前提到的一些制度思考能呼应上。等你回来聊聊？”

  “帝都今天沙尘暴，出门一趟回来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你们出差地天气如何？希望别受影响。”

  “我们系那个‘侠义精神’的研讨会纪要整理出来了，反响还不错。你要不要看看？当然，你的‘匿名嘉宾’身份保护得很好。[调皮]”

  没有回应。留言一条条累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回声都听不到。她的语气从轻松，渐渐变得有些不确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担忧：

  “已经第五天了……是去什么信号不通的地方了吗？还是特别忙？”

  “第六天。不会出什么事吧？（呸呸呸，敲木头）”

  “第七天。好吧，高主任日理万机，是我太闲了。[托腮]”

  她对着最后一条自嘲的留言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发送，而是默默地删掉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这种等待、猜测、乃至带着点委屈的情绪，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或学术知己的范畴。她对他产生了某种下意识的依赖，期待着他的回应，分享着她的见闻，而这种期待的落空，竟让她如此心烦意乱。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慌乱，又有些莫名的羞赧。她强迫自己关掉电脑，拿起一本艰深的理论著作，试图将那个灰色的企鹅头像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高育良回国的第一天，时差还未完全倒过来，堆积如山的工作便已涌来。直到傍晚，他才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坐下，深吸一口气，登录了QQ。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他点开，映入眼帘的，是“苒苒于风”头像下，那长长一串的留言。从最初的问候、分享，到后来带着时间标记的简单句子，最后是那条未发送成功的自嘲……他一条条看下来，脸上惯有的沉稳平静，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歉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没想到，自己一次普通的公务出差，会让方筱苒如此挂心。那些留言里透露出的关心、等待，甚至最后那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自嘲，都如此鲜活而直接，与他平日里接触的含蓄、谨慎乃至暗藏机锋的官扬语言截然不同。他感到抱歉，因为自己的疏忽和未能及时告知；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又因这份毫不掩饰的挂念而泛起一丝暖意，尽管这暖意让他本能地觉得需要谨慎对待。

  他沉吟片刻，没有在QQ上回复。那样显得太过轻率。他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方筱苒的手机。铃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清脆，但高育良似乎能听出一丝极力掩饰的紧绷。

  “方老师，是我，高育良。”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她明显放松下来的声音，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高先生！您……您回来了？出差还顺利吗？”

  “刚回来。一切顺利，抱歉，走得急，那边行程紧，通讯也不太方便，让你担心了。” 他诚恳地道歉。

  “没有没有，我就随便问问……”方筱苒连忙否认，语气却轻松了许多，“回来就好。”

  “明天晚上有空吗？方便的话，一起吃饭？算是……为我这次失联赔罪。” 高育良主动发出邀请，语气自然，却透着郑重。

  方筱苒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约饭赔罪，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染上笑意：“高先生太客气了。不过……有人请吃饭，我当然有空啦。还是上次那家‘学子居’？”

  “地方你定。我这边都可以。” 高育良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这次出去，看到点小东西，觉得你可能用得上，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这话让方筱苒再次意外，心里那点因为多日失联而产生的小小芥蒂，瞬间被好奇和一丝甜意冲散了。“是什么呀？这么神秘。”

  “明天见面就知道了。” 高育良卖了个关子，语气也轻快了些。

  次日晚，“学子居”家常菜馆。高育良提前到了，选了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他今天穿着便装，深色的夹克，比平时少了几分官威，多了些儒雅。方筱苒准时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着浅咖色的长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比平时在校园里更多了几分温婉。

  两人寒暄落座，点了几样清淡的菜。气氛起初略有微妙，毕竟连着多日“单方面”留言的是她。但高育良态度坦然，主动提了些美国之行的见闻（当然是能说的部分），比如MIT校园的氛围，对创新生态的观察，巧妙地避开了涉及女儿和偶遇乔布斯等私密细节。他语气平和，见解独到，很快便将话题引向了双方都感兴趣的领域。方筱苒也渐渐放松下来，分享起他离开这段时间学校里的趣事和她的研究进展。

  饭至中途，高育良从随身的公文包侧袋里，取出一个用深蓝色细绒布包裹的小方盒，推到方筱苒面前。“一点小东西，看看喜不喜欢。”

  方筱苒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枚精巧的陶瓷茶叶罐，约莫掌心大小，罐身是天青色的釉，上面用极细腻的笔触勾勒着几枝疏淡的墨梅，旁边有两行娟秀的小楷：“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釉色温润，画意清雅，诗句应景，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的。

  “这是在波士顿一家很小的东方艺术品店看到的，店主是位华裔老先生。觉得这罐子清雅，上面的诗句也有趣，就买下了。想着你爱喝茶，或许用得上。” 高育良解释道，语气平常，仿佛真是“顺便”带的。

  方筱苒将茶罐捧在手里，指尖感受着陶瓷温润的质感，看着那几枝仿佛带着寒香的墨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这礼物不贵重，却极费心思。他记得她爱喝茶，懂得欣赏这份雅致，甚至读懂了诗句里那份“因梅而不同”的意趣。这远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打动她。失联多日的些许委屈，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被理解的欣喜，以及……一丝悄然滋长的、她自己或许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

  “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高先生。”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容真切而明媚。

  “喜欢就好。” 高育良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放松和一丝完成补偿后的安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融洽。方筱苒小心地将茶罐收好，准备离开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她并未注意到，在餐馆另一侧靠近柜台的位置，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瘦身影，正独自对着几碟小菜，目光却越过人群，牢牢锁定在他们这一桌。

  正是上次在“学子居”聚餐时，对方筱苒明显表现出好感的那个男教师，陈墨。他看着方筱苒对高育良展露的、自己从未得到过的明媚笑容，看着她珍而重之地收起那个明显是礼物的盒子，看着高育良沉稳从容的姿态，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有疑惑，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阴郁和隐隐的敌意。他认得高育良，至少记得这张脸。这个神秘的、看起来颇有身份的男人，为何频频出现在方筱苒身边？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育良和方筱苒浑然不觉，结账后并肩走出了餐馆，消失在初降的夜色里。陈墨坐在原处，良久，才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脆的磕碰声。某些情绪，如同这杯中物，初尝或许只是微涩，沉淀之后，却可能酝酿出意想不到的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