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初涉宏观工作
作者:独照光明顶
他的日常工作从早晨七点半阅读秘书处送来的《昨日要情》和《内部参阅》开始。这两份内部简报,一份是各部委、各省市前一日主要动态和突发事件的摘要,另一份则是国内外智库、媒体对重大经济政策的前沿分析与研判,有时也包含一些不便公开但极具参考价值的调研数据。高育良读得很细,不光是看内容,更试图理解简报筛选、编排背后所反映的关注重点和风向。
八点半左右,他通常需要参加委领导的晨会或专题会议。作为主任助理,他并非每次都有发言任务,更多时候是聆听、记录,理解高层对当前经济形势的判断和决策考量。他注意到,与地方会议上常常存在的激烈争论或人情协调不同,这里的讨论更加数据驱动、模型支撑,争论的焦点往往在于对同一数据的不同解读,或是对长期趋势与短期阵痛的权衡。这种高度专业化的氛围,让他更加意识到自身知识结构需要更新的紧迫性。
会议之后的时间,往往被各类文件占据。需要他“阅示”或提出初步处理意见的文件源源不断。有的是地方上报请求中央资金或政策支持的重大项目可行性报告,厚达数百页,涉及技术、经济、社会、环境等多方面评估;有的是其他部委就某一领域改革方案征求发改委意见的会签稿,字斟句酌,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有的是内部研究报告,对产能过剩、地方债务、能源安全等“灰犀牛”或“黑天鹅”风险提出预警和对策建议。高育良逼迫自己快速学习,遇到不熟悉的领域,就标记出来,要么查阅手头不断增厚的资料汇编,要么直接打电话向相关司局的处长甚至副司长请教。他请教时态度谦逊,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很快便赢得了几个业务司局“新来的高助理很扎实、很好学”的初步印象。
除了案头工作,他也开始有选择性地参加一些调研活动。第一周,他跟随地区司的同志去了趟津门滨海新区,实地察看几个列入国家战略的先进制造和研发项目。第二周,又旁听了产业司组织的一扬关于新能源车企发展困境的内部研讨会,听到了不少来自市扬一线、在正式报告里未必会充分呈现的尖锐问题。他很少在会上轻易发表看法,更多是观察、提问、记录。但他提出的问题,有时会让汇报的地方官员或企业代表额头冒汗,因为他总能绕过表面的成绩展示,问及深层的机制障碍或未尽的考量。
在这个过程中,他与几位副司长、处长逐渐熟络。午餐时间在食堂,他会有意与不同司局的同事坐在一起,聊的未必都是工作,有时是帝都的天气、交通,有时是各自家乡的风物,但这种非正式的交流,往往能让他窥见不同司局的工作风格乃至一些微妙的人际脉络。他保持着礼貌而适度的距离,不轻易承诺,也不打探不该问的信息,这种分寸感逐渐让人感到放松和可靠。
一天下午,他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支持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政策建议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立早发来的短信:“高先生,冒昧打扰。我已与张江教授团队初步接洽,收获很大!非常感谢您的引荐!不知您何时方便,想当面向您致谢,也简单汇报一下我们的一些新想法。” 短信措辞谨慎而诚恳。
高育良想了想,回复道:“王总不必客气。有所收获就好。我近日工作较忙,见面暂缓。你可将新想法简单整理,若有涉及宏观政策或行业发展的共性问题,可发我看看。” 他给了王立早一个非工作的电子邮箱。既保持了联系的渠道,又将界限划得分明。
又过了几天,一份关于“部分行业民营企业创新投入与人才困境”的简报放到了他的桌上。这份简报综合了几份内部调研和智库报告,指出在一些技术密集型行业,民营企业特别是中小型创新企业,面临研发资金不足、高端技术人才引进难、与高校及科研院所合作渠道不畅等普遍问题,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产业升级步伐。简报末尾,相关部门提出了几条原则性的政策建议。
高育良拿起笔,在简报空白处写下几行字:“此问题具一定普遍性。建议:1. 可否考虑梳理此类企业的具体‘痛点’案例,分门别类?2. 现有科技、人才、金融政策在基层落实时,是否存在‘玻璃门’或‘最后一公里’问题?3. 除了普惠政策,是否可探索‘揭榜挂帅’等更精准的支持机制?请综合司、高技术司会同研究。” 他没有直接提出解决方案,而是指出了进一步调研的方向和需要协同的部门。这是他逐渐摸索出的工作方法:在中央部委,提出问题、引导研究、协调资源,往往比直接给出一个具体答案更为重要,也更具可操作性。
他的批示很快被秘书处取走,分送相关部门。他并不知道,这几行字让收到批示的司局感到了些许压力,也促使他们开始更认真地审视这个以往可能被归类为“老生常谈”的问题。
周末,高育良难得有半日清闲。他没有待在招待所,而是去了国家图书馆。他办理了临时阅览证,在浩如烟海的社科阅览室里,专门寻找关于世界科技产业史、创新经济学以及国内外人工智能发展态势的书籍和报告。他看得很快,重点在于把握脉络和趋势。他想起女儿学的机器学习,便又特意找了几本该领域的通俗概述和伦理探讨著作翻阅。坐在静谧的阅览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长桌上,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年轻时求学备考的时光,只是心境已大不相同。如今的学习,带着明确的问题意识和沉重的责任。
离开图书馆时,他在门口的宣传栏看到一则通知:水木大学下周二将举办一扬“智能时代的技术创新与治理”高端论坛。主讲人名单里,张江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高育良驻足看了几秒,记下了时间和地点。
周一一早,刚进办公室,秘书处的小赵就送来一份会议通知:“高助理,委领导批示,请您代表委里,参加明天在水木大学举办的‘智能时代的技术创新与治理’论坛,主要是聆听学界和产业界声音,会后提交一份简要参会体会即可。”
高育良接过通知,心下微动。这或许是一个巧合,也或许是某种工作上的默契。他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请帮我准备一下论坛的背景资料和参会者名单。”
“还有,”小赵补充道,“综合司关于民营企业创新困境的初步调研框架已经出来了,司里问您什么时候方便,他们过来做个简短汇报。”
“下午三点吧,请他们过来。”高育良说。
送走小赵,高育良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庭院里开始泛出新绿的草木。这两周,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移植到大树上的枝条,正在努力适应新的养分输送通道和光合作用节奏。他接触到的信息维度、思考问题的视角,与在汉东时已截然不同。那种掌控一方、令行禁止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庞大精密的国家治理机器中,寻找自身发力点和推动齿轮转动的谨慎与探索。
他知道,自己还在适应期,远未真正进入角色。前方的路还长,挑战只会更多。但至少,开局平稳,方向未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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