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返回

  万魔窟第三层的入口，此时一片漆黑。

  那不再是简单的黑暗，而是某种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站在入口前，苏落尘甚至能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的悸动——那是生命本能对未知恐怖的抗拒。

  萧灵汐伏在他背上，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颈。经过先前阴阳之力的交融，她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修为仍未恢复，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得随时会倒下。

  “真的要进去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里面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比前两层加起来还要可怕。”

  苏落尘沉默了片刻，目光凝重地注视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识海中，太古苍龙低沉而严肃的声音适时响起：“小子，别冲动。第三层的封印虽然松动，但里面镇压的存在，其气息至少是洞天境，甚至可能更高。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自寻死路。”

  “可我们没有退路了。”苏落尘在心中回应，语气坚决，“身后就是崩塌的魔窟，留下是死，闯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身后，第二层的崩塌正在加速。血杀魔尊陨落后，镇压此地的阵法失去了核心，整个空间都开始崩解。魔气狂潮如海啸般涌来，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侵蚀成粉末。

  前有深渊，后有绝境。

  苏落尘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正准备迈出那一步时，异变突生。

  第三层的入口，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那些漆黑如墨的黑暗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有古老而繁复的符文若隐若现——那是封印的阵纹。

  “这是封印在自动变化？”苏落尘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

  下一刻，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从旋涡中涌出，如温水般将他和萧灵汐完全包裹。那力量并非攻击，而是某种空间之力的牵引。

  “不好！这是传送之力！”苏落尘心中暗叫，立刻想要运转玄气挣脱，可全身的气机都仿佛被冻结，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萧灵汐也察觉到了异常，她惊呼道：“苏落尘，我们？”话音未落，两人便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

  空间在扭曲，时间感彻底错乱。

  仿佛只是一瞬，又像是度过了千万载。

  当苏落尘再次恢复意识，艰难地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不是万魔窟永恒的黑暗，而是天空。

  湛蓝如洗的天空，白云悠悠飘荡，阳光有些刺眼。

  他躺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身下是粗糙的沙石。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远处依稀可闻的、属于正常世界的鸟鸣。

  “我们这是出来了？”萧灵汐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从身旁传来。

  苏落尘挣扎着坐起身，忍着身体的酸痛，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戈壁的边缘，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光秃秃的山脉轮廓，更远的地方，隐约有城池的剪影。空气干燥而清新，完全没有万魔窟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无处不在的魔气。

  真的出来了。

  从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绝地，活着走出来了。

  “怎么回事？”萧灵汐也勉强撑起身子，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有了劫后余生的光彩与深深的困惑，“万魔窟的封印，怎么会主动把我们传送出来？这不合常理”

  苏落尘沉默着，脑海中飞速回放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一幕。

  那些古老、庄严，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符文，那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

  “是封印本身。”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明悟，“这万魔窟的封印，其作用恐怕不仅仅是镇压魔头，它本身也是一道精密的筛选与防护机制。血杀魔尊彻底陨落，导致第二层核心阵法崩解，可能触发了封印预设的某种应急机制——将所有‘非魔’性质的存在，强行排斥、传送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萧灵汐惊疑不定的眼睛，补充道：“或者说，这是布下封印的前辈高人，留给后世误入者或诛魔有功之人的一线生机，一个‘离开的机会’。”

  萧灵汐怔怔地看着他，消化着这番话，忽然，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在她沾染了灰尘与血污的脸上漾开。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厚重乌云裂开缝隙后投下的第一缕阳光，明亮而温暖，让看惯了生死与黑暗的苏落尘，心头微微一颤，竟有些失神。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庆幸，“我们终究是活下来了。”

  是啊，活下来了。

  苏落尘缓缓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远比之前雄浑澎湃了数倍的力量——玄宗境初期。虽然只是初入此境，根基尚需打磨稳固，但这确确实实是跨越了那道天堑后的全新境界。

  更重要的是，他炼化了血杀魔尊的部分本源。虽然大部分能量都用于突破境界和修复那几乎崩溃的肉身，但残留在体内的那一丝属于天玄境强者的本源感悟，却是无比珍贵的武道资粮。

  “你的伤？”萧灵汐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看向苏落尘，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之前在下面，你伤得那么重”

  先前在万魔窟中，苏落尘为了击杀血杀魔尊，身体承受了恐怖的反噬，几乎崩碎。虽然最后关头阴阳交融稳住了伤势，但那些深可见骨、触目惊心的伤口，仍让她心有余悸。

  苏落尘闻言，低头仔细看了看自己。

  身上原本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被干涸的暗红血迹浸染得看不出原色。但破布下的皮肤，那些狰狞开裂的伤口已然愈合，只留下一些淡淡的、新生的粉色疤痕。龙血淬体带来的强大生命力，加上宙天塔在关键时刻的反哺滋养，让他在被传送出来的这短短时间内，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基本无碍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体内顿时传出一阵轻微的、令人舒畅的噼啪声响，“龙族体魄的恢复力，还算可观。倒是你”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萧灵汐身上。

  这位曾经叱咤边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战神，此刻却是满身狼狈。原本英挺的战袍破碎多处，露出其下白皙肌肤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伤痕与淤青。如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和戈壁的尘灰。

  可不知为何，褪去了战场上那层冰冷坚硬的铠甲，此刻略显脆弱、不施粉黛的萧灵汐，反而让苏落尘心头莫名一软。

  少了几分令人望而生畏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真实与柔婉。尤其是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虽因虚弱而少了几分锋芒，却清澈如林间山泉，清晰地倒映着他有些脏污却轮廓分明的脸。

  萧灵汐敏锐地察觉到他停留的目光，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薄红，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整理散乱的鬓发，却因身体太过虚弱，动作一滞，脚下微微踉跄。

  苏落尘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些。”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而有力，透过破碎的衣袖，热度清晰地传递到萧灵汐微凉的皮肤上。萧灵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羽睫轻颤，却并没有如往常般立刻推开，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立在戈壁带着燥热的风中，一时无言。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纠缠在一起。远处高空，有数点黑影盘旋，那是戈壁的秃鹫，发出苍凉而悠远的鸣叫。

  “我们在万魔窟里，究竟呆了多久？”萧灵汐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她抬头望向高悬的太阳，试图判断方位与时间。

  苏落尘也抬头，仔细看了看太阳的方位与高度，又结合自己体内玄气完成一个大周天循环所需的时间默默估算。片刻后，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至少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

  从他们那日被迫踏入绝地万魔窟，到此刻重见天日，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整整一个月的光阴。

  这一个月里，外界早已天翻地覆。玉门关怎么样了？侯三和石猛他们是否还活着？魏云和魔族，又有了怎样的动作？

  苏落尘的心，不由得沉沉向下坠去。

  “必须立刻赶回去。”他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萧灵汐立刻点头，眼中也燃起焦急的火焰。她试着向前迈出一步，想要证明自己可以行走，可脚下一软，几乎再次摔倒。玄毒散的残余毒性，加上在万魔窟中长达一月的折磨、消耗与刚刚经历的力量交融，早已将她身体掏空，能保持清醒站立，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苏落尘见状，二话不说，直接转身，在她面前稳稳蹲下。

  “上来。这样最快。”

  萧灵汐看着眼前这宽阔而可靠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那句习惯性的“我自己能走”在喉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口。经历生死，有些无谓的坚持，显得苍白而可笑。

  她不再犹豫，缓缓伏上他坚实温热的背脊，双臂轻轻地、却又无比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和之前无数次出于无奈的背负不同，这一次，她的动作里少了几分绝望与沉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安心与依赖。

  苏落尘稳稳起身，将她向上托了托，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迅速辨认出玉门关的大致方向，然后迈开了脚步。

  戈壁的路崎岖难行，碎石遍布，沙土松软易陷。可苏落尘的脚步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深深踏入，又稳稳提起。玄宗境的修为，让他气血悠长，力贯周身，即便背负一人，在这恶劣地形中亦能如履平地。

  风从远方的地平线吹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而粗粝的气息。

  萧灵汐安静地伏在他背上，侧脸贴着他肌肉线条流畅的肩头。她能清晰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血腥与一种独特阳刚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令人安心的踏实感。耳畔是他均匀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紧贴的胸腔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这短短又漫长的一个月，他们共同经历了太多。

  从最初的彼此戒备、疏离猜疑，到绝境中的生死相托、携手抗敌，再到最后那阴差阳错却又水到渠成的力量交融、心意初通

  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深刻地改变了。

  “苏落尘。”她忽然轻声唤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嗯？”苏落尘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谢谢你。”萧灵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柔和，“如果不是你我早已死在万魔窟的某个角落，尸骨无存了。这份救命之恩，灵汐铭记在心。”

  苏落尘向前迈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不必言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日多了些温度，“若非你的极阴之体与凤栖佩恰好与我的力量共鸣，助我扛过了最凶险的因果反噬，此刻我也早已身死道消。我们是互相救了彼此。”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但这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其中不再有尴尬、试探或疏离，反而流淌着一种历经生死、心照不宣的静谧与温馨。戈壁的风声，仿佛也成了这沉默的和弦。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紧紧贴合在一起，投在苍茫的戈壁上，向着远方那座命运未卜的雄关，坚定地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