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死志

  时间，在死寂与魔气缭绕的黑暗空间里，失去了意义。

  苏落尘盘膝而坐，如同泥塑木雕，唯有抵在萧灵汐肩头的双手，持续传递着温润而坚定的淡金色龙气玄气，以及识海中那座古老石塔散发出的、无形的、破妄定神的苍茫意念。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又被他自身的体温和运转的功法蒸干，留下一层白霜般的盐渍。丹田内的气旋已经缩小到只有最初的三分之一大小，颜色黯淡，旋转缓慢，每一次抽取龙气，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和灵魂深处的疲惫。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清心丹的药力早已化开，在萧灵汐枯竭的经脉中流淌，勉强抵御着魔气的持续侵蚀。苏落尘渡入的龙气，则如同黑暗中的微弱火种，小心翼翼地温暖、滋养着她那些受损严重、几乎失去活性的经脉节点，试图重新点燃一丝生机。

  而宙天塔那镇压虚妄的意念，则如同一柄无形的凿子，一次次冲击着萧灵汐识海外那层厚重而扭曲的幻境屏障。苏落尘能“看”到，那屏障上布满了无数狰狞痛苦的面孔、破碎的记忆画面和疯狂的嘶吼，那是万魔窟与萧灵汐自身恐惧、绝望交织而成的囚笼。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苏落尘感觉自己快要油尽灯枯，连维持意识清醒都变得艰难时——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嘤咛，从萧灵汐干裂的唇间溢出。

  紧接着，她那一直剧烈颤抖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翼，猛地掀开！

  一双曾经锐利如鹰、寒冽如冰的凤眸，此刻却充满了茫然、痛苦、以及 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怔怔地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苏落尘那双同样布满血丝却坚定无比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灵汐的瞳孔，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聚焦，认出了眼前这张年轻而坚毅、沾满风尘与血污的脸庞。

  “苏 落尘？”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长久未开口的滞涩和虚弱，以及深深的困惑。她似乎想动，但锁链的束缚和身体的剧痛让她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是我。”苏落尘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别动，你伤得很重。”

  确认了眼前并非幻境，萧灵汐眼中的困惑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瞬间的放松，有不易察觉的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依赖？但随即，这些情绪就被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冰冷和 绝望所覆盖。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苏落尘，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清醒和认出，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情绪。她的身体重新变得僵硬，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而紊乱，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幻境的折磨，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心如死灰般的沉寂。

  “你不该来。”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这里 是绝地。”

  苏落尘心中一紧。他听出了萧灵汐语气中的不对劲，那不是重伤虚弱的无力，而是一种 了无生趣的漠然。

  “没有不该来的地方，只有该救的人。”苏落尘沉声道，试图用话语激起她的斗志，“萧将军，振作一点。我带你出去。”

  “出去？”萧灵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与她往日的冷冽高傲判若两人，“出去 又能怎样？”

  她艰难地抬起一点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被锁链死死箍住、皮开肉绽、布满黑色魔纹的手腕上，又仿佛透过手腕，看到了自己空空如也、如同破漏口袋般的丹田。

  “修为 全没了。”她轻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苏落尘却从她那平淡的语气下，捕捉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痛苦和 崩塌。

  对于一个武者，尤其是萧灵汐这样年纪轻轻就登临玄师境、被誉为大周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的天之骄女，修为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十几年如一日苦修的成果，是她捍卫边疆、赢得无上荣耀的根基，是她傲视同辈、掌控自身命运的资本！

  更是她 在这个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唯一的骄傲和倚仗！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彻底剥夺了。

  被最信任的部下背叛，被卑鄙的毒药暗算，被曾经需要仰望自己的敌人像对待牲口一样锁在这魔窟深处，承受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凌迟，最终 连最根本的力量都失去了。

  从云端跌落泥沼，从战神沦为废人。

  这种落差，这种打击，对于萧灵汐这样心高气傲、意志如铁的人来说，甚至比死亡更加难以承受。

  “玄毒散 ”苏落尘艰难地开口，想要解释，想要安慰，“是太子和林青他们 ”

  “我知道。”萧灵汐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我早该察觉的 林青递给我的茶，味道总是有点不一样 呵，只怪我 太信任他们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自嘲。

  “就算知道是谁，又能怎样？”她继续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我现在 只是一个废人。经脉受损，丹田枯竭，玄毒散的毒性深入骨髓，就算有解药，修为也回不来了。一个没有修为的废人，就算回到玉门关，回到大周 又能做什么？看那些曾经敬畏我的人，如今用怜悯、嘲讽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看我？还是拖着这残破之躯，苟延残喘，了此残生？”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苏落尘，那双曾经璀璨如寒星的凤眸，此刻却黯淡无光，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败。

  “苏落尘，谢谢你 还能冒险来这里。”她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但你不该来。这里太危险，你救不了我，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走吧 趁你还有力气，想办法离开这里。至于我 ”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混浊的泪水，顺着她沾满血污的脸颊滑落，瞬间被周围弥漫的魔气蒸发。

  “就让我 死在这里吧。至少 还能保留最后一点 属于‘灵凰将军’的体面。”

  死志！

  萧灵汐的心，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