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母女夜谈

  王氏在李秀秀坐到王春梅身旁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叹了口气，识趣地挪到破庙另一角，背过身去给她们留空间。

  破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外面的月光透过残破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也映出了王春梅泛红的眼眶。

  李秀秀没逼着她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好半晌，王春梅才憋出一句哽咽的话来。

  “娘，我是不是特没用？”

  “胡说啥呢？”

  李秀秀看着王春梅的样子，属于原身老太太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她鼻尖都有点子酸。

  “我闺女好着呢，谁都比不上，不许说自己没用。”

  “可我……”王春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昨天他们那么骂我，那么多人围着看笑话，我愣是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我就跟个傻子似的，站在那儿让人家指着鼻子说。”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抖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的。

  “在刘家这些年，我天天起早贪黑，伺候公婆，伺候丈夫，带大孩子，我掏心掏肺地对他们好，可他们呢？”

  “婆婆说我不够麻利，天天指桑骂槐。丈夫赌钱输了，回来就拿我撒气，就连家里的别人，都要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王春梅越说越哽咽，哭声也难以抑制。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以为只要我够听话够勤快，他们总能看见我的好。”可到头来呢？都是白眼狼！”

  这些话，她憋了太多年了。

  在刘家不敢说，在外人面前没脸说，只能烂在肚子里，日复一日地磋磨着自己。

  今天被王二柱和董翠华这么一激，就像打开了一个泄洪口，所有的委屈和心酸，全都都顺着这个口子涌了出来。

  李秀秀听得心里发酸，眼眶也有些红。

  她知道原身的所有记忆，自然也清楚，原身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这个闺女。

  当初要不是家里穷，她也不会把王春梅早早嫁出去，让她受这么多年的苦。

  她伸手把王春梅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这一刻，她就像是王春梅真的母亲一样，对着怀里这个孩子充满了心疼怜惜。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王春梅趴在她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这些年积攒的眼泪，仿佛要在这一刻全部流干。

  不知过了多久，王春梅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却没有平息，而是还在小声抽噎。

  李秀秀轻轻推开她，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春梅，听娘说。以前你受委屈，是因为娘不在你身边，没人给你撑腰。”

  “但从现在起，不一样了。”

  她定定的看着王春梅，布满老茧的手紧抓着她。

  “有娘在，没人再敢欺负你。那些糟心的人和事，都让他们滚蛋！咱们去京城，好好过日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以后谁敢再对你指指点点，娘第一个站出来撕烂他的嘴！谁敢再对你动手动脚，娘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护着你！”

  王春梅看着李秀秀眼里的光，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一点点消散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嗯！”

  李秀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快了些。

  “好了，别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赶紧吃点东西，好好睡觉吧，明儿还得赶路呢。”

  王春梅吸了吸鼻子，拿起放在旁边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那样子，就像是要将自己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全部都嚼碎，咽下去似的。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破庙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王春梅眼底虽还有淡淡的青黑，却再也不见昨日的呆滞麻木。

  她主动扛起最重的包袱，动作麻利地帮王氏系好背带，甚至还能笑着跟李秀秀搭话。

  “娘，你看这包袱系得牢不牢？要不我再缠两圈？”

  王氏在旁边“哎哟”了声。

  “我的好姑子，你就饶了我吧。你再缠几圈，等会可让我怎么解啊？”

  看着二人谈笑逗趣的模样，李秀秀满意地颔首。

  这才是她该有的闺女模样，鲜活又有精气神。

  等到王春梅去不远处给水囊灌水的时候，王氏忍不住凑到了李秀秀的跟前。

  “春梅这孩子，今个儿跟换了个人似的，看来昨儿的觉是睡踏实了！”

  李秀秀看着不远处王春梅的背影，感慨的叹了口气。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心里憋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就影响心情。你以后就住了，有什么事儿就说出来，别憋坏了自己。”

  王氏用袖口蹭了一把鬓边的露珠，对着李秀秀咧嘴笑了下。

  “娘，你就放心吧，我是吃嘛嘛香，啥都不往心里放的性子，不会吃哑巴亏的。”

  正好王春梅拎着水囊回来，听到王氏后半句话，茫然的看着李秀秀眨了眨眼睛。

  “娘，咋了，你们说什么呢？”

  李秀秀和王氏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李秀秀对着她招了招手，在她凑过来的时候对着她额头弹了个脑瓜蹦。

  “我在说啊，我生你的时候怎么就忘了给你多生几个心眼呢？”

  三人说笑间，已踏出破庙，朝着京城的方向继续赶路。

  脚下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尽是枯黄的野草，偶有几声鸟鸣划破寂静，倒是比前几日热闹了些。

  三人靠着李秀秀拿出来的“神仙粮食”，一路走来不仅没瘦，脸色反而还红润了几分。

  途径一座小城池，李秀秀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带着两人进去歇脚。

  毕竟她们三个如今的模样，不管再怎么遮掩，看起来都不像是逃难过来的难民。

  万一被有心之人盯上，之后的路程可就不顺利了。

  可走了这么久路，王氏和春梅都肉眼可见的倦怠，再不休息，恐怕身体也要熬不住了。

  李秀秀正犹豫着，城门口的守卫却突然换了班。

  新来的小队长扫了她们三人一眼，便直接走上前来，对着她们吆喝。

  “快走快走，赶紧进去，别站在这儿堵着城门！”

  话落，竟是连例行盘问和银子都没有，直接侧身让开了路。

  这待遇，简直比那些富商老爷还体面。

  王春梅和王氏没觉出不对劲，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欢天喜地地扶着刘秀秀，就准备往城里钻。

  李秀秀却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地回头瞥了一眼那小队长。

  这个时间点，是城卫换防的时间吗？

  进了城，三人便开始沿路寻找可供她们落脚休憩的客栈。

  原本这个时节，城里的客栈早就被逃难的人住满了，可她们刚走到一家客栈门口，店小二就像是算准了她们要来似的，颠颠地跑了出来。

  “哟，三位客官，里面请！正好我们客栈还剩下三间干净的下房呢，我看你们也是三个人，正正好好呢！”

  王氏一听有房，当即就乐了。

  “娘，咱就住这儿吧！这店小二看着就面善！”

  李秀秀没说话，只是跟着店小二进了客栈。

  穿过大堂时，她的视线特意在四处留意了一下。

  正是正午时分，这客栈满屋子都是客人。

  除了给她们带路这个小二，别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可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偏偏还有三间房留给她们，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