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税
作者:爱追剧的老猫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山河正在院中准备着今天上山的行头,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带着油滑笑意的招呼。
“陈家婶子可在屋里?”
陈山河眉头一皱,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笑嘻嘻地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此人颧骨高凸,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副精明外露的模样。
陈山河认得,这是里长家的崔管事。
一到荒年别家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这里长家反而是借机大肆兼并土地,反而成了地方一霸,不少人家因此妻离子散。
这崔管事便是里长家的狗腿子。
只见这位崔管事四下打量了一圈眼前这两进的院子,又径直往屋里走,见这屋里已不剩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嘴里兀自嚷嚷:
“今年缴山税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嫂子家准备得怎么样了?”
半卧在炕上的赵氏低下头,极其勉强的说:“还在凑,还在凑……,您也知道今年年景不好,孩子爹也不在,就小儿山河自己进山,很难有什么进项,您看能否通融通融?”
“我也知道难,到时县衙的老爷们来收,我也是无能为力啊”崔管事叹了口气,笑容不减,
“不过呢,今年确实年景不好,山里不出货,好多家都喊难。里长他老人家心善,看大家不容易,特意交代了——谁家一时周转不开,他可以先垫上。”
“不过这钱嘛,毕竟不是大风刮来的。”
说崔管事话锋一转,“规矩还是老规矩,半年利钱,九出十三归。”
所谓九出十三归,就是借十两银子,实际只给九两,到期得还十三两。
听起来像是前世那种砍头息的高利贷。短短几个月,利息快赶上本金的一半。
陈山河心想,这套路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啊,原主家那三亩田产就是这么没的吧。
眼看着这崔管事,四下打量的眼神,看样子是盯上了家里这处院子了。想想也是,家里如今一穷二白,也就这处院子还值些钱。
可是真要卖了,往后只能露宿街头,四处乞讨为生了。
赵氏脸色白了白。“这……利息是不是太重了些?我们今年实在……”
见赵氏一脸为难,崔管事连忙又说。
“还有个办法。县城李员外家的大管事托我寻几个手脚伶俐、模样周正的小丫头进府做事,月钱给到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管吃管住,四季衣裳,逢年过节还有赏钱!这荒年饿殍遍地的,上哪儿找这等美差?我一听,立刻就想到了您家春妮!”
自打进屋,眼睛就没离开过春妮,心道,果然这妮子有几分模样。
“正是!那可是县城里数得着的大户!”
“只要画了押,立刻就能领人,预支三月工钱!足足六两雪花银!够您抓多少副好药,买多少精细米面?”
“只是嘛……得签死契,往后就不能随意出府了.”
所谓死契其实就是卖身契,签了就成了奴籍。
生死自由全捏在主家手里。那六两银子,恐怕就是买断一个人一辈子的价钱了。
六两银子!赵氏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的春妮。
这笔钱,对她这家徒四壁的妇人而言,无异于救命稻草。
卖了女儿……这个念头让她心如刀绞,可眼看着米缸见底,儿子为了一家生计日日冒险进山……
“娘……”春妮忽然抬起头,小脸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我愿意去。”
“妮子!”赵氏眼泪瞬间滚落。
“李员外家……总能有口饱饭吃。”春妮垂下眼睫,遮住里面的水光,
“哥就不用那么拼命进山了,娘的药也能续上……我,我没关系的。”
崔管事眼中闪过得意,趁热打铁道:
“瞧瞧!多懂事的孩子!婶子,这可是丫头自己愿意,去享福的!画个押,银子您收好,人我领走,两全其美!”
“崔管事,”陈山河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娘亲和小妹前面,“山税还有九天,我们家会按时交齐的。不劳里长垫付,也不卖小妹。”
崔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双眼盯着陈山河。“山河,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可也得看清形势。九天,五两银子,你们去哪儿凑?山里现在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
“总能想到办法。”陈山河声音平静,“不劳您费心了。”
“这十里八乡的怕是没人肯借给你们这钱的,你们可要想好,过几日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崔管事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意带着些戏谑。
“行,既然你们有主意,那我就不多嘴了。九天,记住了。到时候交不上,削了籍,可别怪我没提醒。”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赵氏像是脱力般靠在门板上,眼圈红了。“山河,五两银子,咱们去哪儿找啊……”
“娘,别急。”陈山河扶住她,“我有办法。”
春妮小声问:“哥,我去当丫头……是不是就能帮上忙了?”
“不准去。”陈山河语气坚决,“一旦为奴,这辈子就毁了。咱们家再难,也不走那条路。”
陈山河心想,看来有人是等不急要下手了,再不搏一把,我们这孤儿寡母就要让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安抚好娘亲和小妹,陈山河带上工具,背起弓箭。又往褡裢里塞了几个昨晚剩下的蕨根饼子,就动身进山。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小黑山南坡,而是紧了紧身上的破袄,深吸一口气,朝着西北方向那条更陡、更荒的小径走去。
那是通往大黑山的路。
此时,里长家的宅子中。
崔管事推开侧门,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
他在堂屋外停了停,听见里头传来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脆生生的,一下接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唤道:“老爷。”
“进来。”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藏青棉袍的男人正坐在桌后,手指在账本上慢慢划着。
“老爷,”崔管事躬了躬身,脸上又堆起那副油滑的笑,“刚从西头陈有山家回来。”
崔管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屋里已经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了,今年陈有山家的山税肯定是凑不齐的。”
“原本赵氏都已经同意春妮签死契了,可偏偏他们家那个小子陈山河跳出来说不同意,软硬都不吃。”
里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
“不急,他们前儿不是地都卖了吗?现在全家就指望陈山河那小子从小黑山里挖出什么值钱的货色了。今年山里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
“赵铁头那老猎户,带着两个儿子,这半个月可曾打到过像样的东西?挖到过值钱的药材?连他都难,一个半大孩子,还没扁担高,能翻出什么浪花?”
崔管事连忙附和:“老爷说的是。五两银子,九天时间,他就是把小黑山每一寸土都翻过来,也凑不齐。”
“这十里八乡,能借、也肯借给他们钱的,除了我,还有谁?”
“看着吧,”他吹了吹茶沫,声音轻飘飘的,“到时候,他们自会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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