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作者:鹿鸣野
朱元璋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他那双常年杀伐决断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叶康,仿佛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甥看穿。
李善长站在旁边,只觉得后背冷汗直流。
这小子,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他这已经不是在评价朱元璋的政策了,这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说他就是挖大明根基的罪魁祸首。
李善长偷偷瞟了一眼朱元璋,老朱那紧握的拳头,青筋都爆出来了。
完蛋了,这小子怕是要当场去世了。
“大外甥。”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给咱把话说明白了,咱怎么就成了挖大明根基的罪魁祸首了?”
那一声“咱”,已经暴露了他此刻压抑的怒火。
然而,叶康却像是没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一般,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走到了讲台旁那块简陋的黑板前。
他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金字塔结构。
“舅姥爷,还有这位李先生,你们看。”
叶康指着金字塔的顶端:“朱元璋,也就是当今陛下,他打天下的时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手下这帮能征善战的兄弟,还有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农民。”
“为了让大家死心塌地地跟他干,他许诺了,等天下太平了,大家都有田种,有饭吃,而且赋税徭役都轻得很。”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话没错,他当年确实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大明建立之后,陛下开始大肆分封。”叶康的粉笔在金字塔的上层画了几个大圈,“公、侯、伯,这是给功臣的。亲王、郡王,这是给自家儿子的。甚至连一些读了点书,出了点力的文人,也给了不少赏赐和优待。”
“这初衷是好的,打天下嘛,论功行赏,天经地义。”
叶康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戏谑。
“可问题就出在这了。陛下为了显示皇恩浩荡,也为了让大家伙安心,立下了一条规矩——祖宗之法不可改。”
“这就给了这些人一个天大的护身符。”
“您想啊,舅姥爷。”叶康的粉笔尖在那些大圈上重重一点,“这些被分封的人,他们手里有地,有爵位,还有特权。比如,他们的土地是不用交税或者少交税的。”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沉。
李善长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这些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
尤其是朱元璋,他自己就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土地对国家的重要性。
可是,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敢像叶康这样,如此直白,如此系统地摆在台面上说。
更没有人敢把矛头,直接指向他这个皇帝定下的“祖宗之法”。
李善长听得是心惊肉跳。
叶康这话,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在他们这些淮西勋贵的身上。
因为他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们这些开国功臣,谁家里没有几千上万亩的免税田?这些田地,就是他们权势和财富的根基。
现在,叶康竟然当着皇帝的面,把这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土地是有限的,可人的欲望是无限的。”
叶康的声音在学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穿透力。
“勋贵要买地,宗室要买地,甚至那些有点小功劳的读书人也要买地。他们买的地越多,国家能收到税的土地就越少。这些地,就成了国家的税收盲区。”
“结果呢?国家的税收越来越少,负担就全都压在了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普通老百姓身上。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怎么办?卖地,变成流民。流民一多,天下就乱了。这不就又回到了王朝末年的老路上了吗?”
叶康说完,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头看向朱元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固执的老人。
“舅姥爷,我这么说,您明白了吧?土地兼并的根源,不在地主,而在皇帝制定的这个分配制度啊。”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他一生最自豪的,就是自己建立的这套制度,他认为这是最公平,最能让大明长治久安的制度。
可现在,竟然被自己这个便宜外甥说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了动摇国本的祸根。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叶康说的,句句在理。
就在气氛僵到冰点的时候,叶康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
“不过呢,这事也怪不得陛下。毕竟,陛下啊,当年打天下是英雄,是好汉,可现在治理天下,有些地方就显得……太朴素了点!”
“噗……”
李善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朴素?
这小子是真敢说啊。
他竟然说当今皇帝治理天下的手段太朴素了。
这跟骂皇帝是土包子有什么区别?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开始发颤。
但是,叶康前面那句“英雄”、“好汉”,又让他心里那股邪火稍稍顺下去了一点。
是啊,咱老朱是英雄,是好汉,这小子还算有点眼光。
“你继续说!”朱元璋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倒要看看,你这小子今天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舅姥爷,您别这么看着我,我有点慌。”
叶康看着朱元璋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我这不是在说心里话嘛。您看,这事儿的逻辑其实很简单。”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金字塔中间画了一条横线。
“线下面,是千千万万的普通老百姓。他们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打下来的粮食,除了自己吃的,剩下的都得交税,养活线上面的人。”
说着,叶康的粉笔在线的上方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大圈里画了几个小圈。
“这大圈,就是整个官僚和特权阶级。而里面的小圈,就是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皇亲国戚、开国勋贵,还有那些有功名的读书人。”
朱元璋的眼神微微一凝。
李善长的心也提了起来。
这小子,还真敢画,还真敢说。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叶康用粉笔头重重地敲了敲那几个小圈,“这些人,他们手里有最多的地,最好的田,可他们交的税呢?最少,甚至不交!”
“就拿您,舅姥爷,您是大商人,有钱,您要是花钱买个官身,或者跟哪个勋贵拉上关系,您名下的田产是不是也能挂靠过去,少交点税?”
“再比如这位李先生,”叶康笑吟吟地看向李善长,“您是舅姥爷的家奴,但看着也是个体面人。要是舅姥爷哪天高兴了,赏您几百亩地,您这地交税吗?就算交,跟普通老百姓交的一样多吗?”
李善长被问得一噎,老脸憋得有些发紫。
他能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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