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深夜食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办公室，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张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刚刚给那位外卖大叔发完微信。

  “明天上午你来28楼，方便的话聊一聊。”

  信息很简单，但他相信对方能看懂其中的机会。

  从馄饨店里那番短暂的交谈，张伟能感觉到，这位大叔肚子里是有点真材实料的。

  十几年的算法工程师经验，带过团队，精通多种主流语言……这绝对是技术领域的中坚力量。

  仅仅因为年龄到了三十五岁，就被优化掉，不得不靠送外卖维持生计，还要面对高额房贷和家庭开销的重压。

  张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充满了不解。

  这些积累了丰富经验和扎实技术的中年人，真的就应该被淘汰吗？他们的价值，难道就敌不过刚毕业、要价更低的年轻人？这在他看来，是一种短视，也是一种浪费。

  公司内部的系统要定制开发，后期可能还会有其他技术性的项目或产品想法，正需要这种有经验、能扛事、也更能理解商业逻辑的技术骨干来牵头。

  先试试看吧，如果人没问题，技术也确实过硬，完全可以先用起来。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王聪。

  张伟立刻接起，语气带着笑意：“王哥！”

  “张总，没打扰你吧？”听筒里传来王聪那标志性的、爽朗又透着亲近的笑声，“公司应该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吧？乔迁之喜也不说请老哥喝杯茶。”

  “哈哈，王哥说笑了，刚搬进来，乱七八糟的，正想着收拾利落了再专门请您过来指导呢！这不，刚起步，千头万绪。”张伟客气地回应，心里知道王聪这时候打电话，肯定不只是寒暄。

  “指导可谈不上，你是干大事的人。”王聪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些，“说个正事儿，我这边呢，有个不错的投资机会，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想听听你的想法。”

  “哦？投资机会？”张伟来了兴趣，“王哥您说说看，怎么个投法？”

  “是我一个合作多年的老客户，做餐饮的，人很实在，生意也一直做得不错。但这两年你也知道，大环境加上行业竞争太激烈，尤其那些连锁品牌、预制菜冲击很大，他资金链方面出了点状况，周转不太灵。”王聪介绍道，话说得很实在，“当然，如果真是个大坑，我肯定不会开这个口。他主要是扩张的时候步子迈得有点大，现在被现金流卡住了，本身底子和门店都还在，模式也没大问题。我觉得，是个机会。”

  王聪亲自开口引荐，这份量不轻。

  张伟快速思考了一下。

  餐饮行业他确实不熟，但王聪的面子要给，而且他相信王聪的判断力和分寸。

  如果真的只是资金问题，而项目本身有潜力，这未尝不是他运用资金的一个试水方向。

  “王哥开口，我肯定得认真考虑。”张伟沉吟道，“这样吧，您方不方便带这位老板来我这儿坐坐？我们当面聊聊，我也多了解了解情况。”

  “方便！太方便了！”王聪立刻道，“我俩刚好在一块儿呢。你现在有空的话，我们这就过去？”

  “行，我就在公司，等你们。”

  挂断电话，张伟走回茶桌旁，重新烧上一壶水。

  王聪这个人，值得信任，他介绍的资源一般不会太差。

  但具体投不投，怎么投，投多少，还得等人来了，深入了解后再做判断。

  餐饮……

  这个看似传统却又永远充满变数的行业，能做点什么呢？

  约莫一个小时后，办公室外传来徐瑜清晰的敲门声和通报：“张总，王行长和一位周总到了。”

  “请进。”张伟起身。

  门被推开，徐瑜侧身引着两人走了进来。

  前面是熟悉的王聪，精神奕奕。

  后面跟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质感不错的休闲西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焦虑的男人，应该就是那位餐饮老板周超。

  “张总，久等了！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王聪笑着走上前，跟张伟握了握手。

  “王哥又跟我客气。”张伟笑着回应，然后看向他身后，“这位就是周总吧？欢迎欢迎。”

  “张总，您好，打扰了。我是周超。”周超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握住张伟伸出的手，态度很客气，甚至有点过于客气，能看出他此刻迫切寻求帮助的心态。

  “周总好，别站着，这边坐，我们边喝边聊。”张伟引着两人到茶桌旁落座。

  张伟坐在主泡位，开始烧水，动作略显生疏地打开一罐徐瑜准备好的武夷山大红袍。

  他一边操作一边笑道：“刚搬过来，这茶具也是头一回用，手艺不行，两位多包涵。”

  “自己人，不讲这些。”王聪摆摆手，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等张伟泡好第一泡茶，将清澈橙红的茶汤倒入小巧的品茗杯中，分别递给王聪和周超后，王聪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切入正题：

  “张总，周总的情况我刚才电话里也简单提了。他做餐饮十几年了，在杭城有十家直营店，主打杭帮菜和本地特色，以前生意很稳。但这几年，市扬变化太快，压力确实大。”

  周超接过话头，语气有些沉重：“张总，不瞒您说，我做的就是最普通的社会餐饮，老百姓吃饭的地方。以前靠口味、口碑和老客，还能维持。但现在……”他叹了口气，“满大街都是各种连锁品牌，他们背后有资本，玩的是标准化、预制菜、中央厨房那一套，成本压得极低，营销又凶。我们这种坚持现炒现做、讲究锅气的店，成本根本下不来，价格上就没优势了。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再加上前两年扩张新店投入太大，现在资金确实转不动了，天天为房租、工资、货款发愁。”

  张伟安静地听着，给他续上茶。等周超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餐饮这行，我了解不深，算是门外汉。不过有朋友跟我聊过，为什么那么多资本都喜欢往餐饮扎？看中的无非几点：现金流好，看得见摸得着，模式容易复制，如果控制好成本和供应链，利润是实实在在能进兜里的。”

  他说的朋友，自然是李阳。

  酒吧和餐饮在某些逻辑上是相通的。

  周超点点头：“张总您看得透。现金回流快，这确实是餐饮最大的吸引力。但问题是，现在成本控制太难了。食材、人工、房租，年年涨。那些连锁品牌靠规模采购和预制工艺，能把成本压到我们难以想象的低。我们这种店，采购量没人家大，工艺又复杂，师傅工资也高，怎么比？”

  张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紫砂壶，思忖了片刻，问道：“周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换个思路，不跟他们在一个赛道上拼？”

  “换思路？”周超有些疑惑，“张总是说……转型做别的菜系？或者做高端？”

  “不，店还是你的店，菜还是你的菜。”张伟摇摇头，目光扫过王聪和周超，“我们聊聊你现在的营业时间。你的十家店，现在主要做哪几个时段？”

  “就是中餐和晚餐两个正餐时段，午市11点到2点，晚市5点到9点。不过后厨和准备工作其实从早上八九点就开始了，员工一天的工作时间不短。”周超回答得很具体。

  “那晚上9点打烊之后，到第二天早上，这十几个小时，店铺是空着的，对吧？”张伟问。

  “对，完全空置。最多留个值班的。”周超点头，随即猜测，“张总是想……增加夜宵时段？我们也考虑过，但夜宵竞争更激烈，烧烤、小龙虾、大排档，而且需要额外的人手和精力，我们尝试过一两家店，效果一般，反而增加了亏损。”

  “不，我不是想做夜宵。”张伟再次摇头，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似乎有某种想法正在成形，“我想做的，是一个深夜爱心食堂。”

  “深夜……爱心食堂？”周超完全没听懂，和王聪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这听起来不像是个赚钱的买卖。

  “对，针对特定人群的深夜食堂。”张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清晰起来，“比如说，环卫工人、深夜还在跑单的外卖骑手、出租车司机、赶晚班或者刚下晚班的打工族……这些深夜还在为生活奔波的人。”

  周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抵触：“张总，恕我直言，这些人群……消费能力普遍不强。就算我们能从他们身上赚到一点钱，恐怕也覆盖不了额外增加的人工、水电和食材成本，更别说提升多少营收了。这……恐怕没什么意义。”

  他跟着王聪来，是希望找到能注入资金、帮企业渡过难关甚至发展的金主，不是来听这种听起来像是慈善倡议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的。

  张伟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周总，你误会了。我从没打算从他们身上赚钱。”

  “不赚钱？”周超这下真的有点压不住火气了，觉得这位年轻张总是不是在拿他开涮，“那张总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做企业不赚钱，我们怎么活？”

  “周总，你先别急。”张伟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冷静，然后反问道，“你觉得，那些连锁品牌，真的仅仅是因为成本比你低，所以才打败你的吗？”

  “难道不是吗？”周超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问。

  “成本是重要因素，但绝不是唯一因素。”张伟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说实话，我对预制菜并不完全反对。至少在当下，它保证了连锁店出品的口味统一和基础品控，解决了中餐标准化的一大难题。周总，我问你，你能保证你十家店里的每一位厨师，每一次炒出来的同一道菜，味道都分毫不差吗？能保证每家店今天的味道和昨天的完全一样吗？”

  周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他干了十几年餐饮，太清楚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厨师状态、火候、调味手感的细微差别，都会影响最终味道。标准化，恰恰是他这种传统社会餐饮的痛点。

  “……不能完全保证。”他最终只能闷声承认。

  “所以，单纯在成本和绝对标准化这条路上，我们很难拼过那些被资本武装到牙齿的连锁品牌。”张伟总结道，然后话锋一转，“既然正面比拼成本不现实，那我们就换条赛道。我们不做冰冷的效率机器，我们做有温度的社会餐饮。既然叫社会餐饮，那我们就做点真正对社会有贡献、能建立深层情感链接的事情。这，就回到我刚才说的深夜爱心食堂。”

  周超此刻虽然还是满心疑虑，但也被张伟这一套逻辑带了进去，不由地坐直了身体：“愿闻其详。”

  张伟喝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的设想是这样：从每天晚上十点开始，到你第二天早上正常营业准备之前，你的十家门店，全部开放。不限量供应白粥、几样简单清爽的小菜，再准备一些馒头、花卷之类的主食。免费，或者只收取象征性的一两块钱，给那些深夜还在为这座城市运转而忙碌、却往往舍不得吃顿正经饭的人，提供一个能坐下来、吃口热乎东西、歇歇脚的地方。”

  周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张总，就算每天有几百个人来吃，食材成本确实不算高，可能也就几百块。但人工呢？水电呢？还有因此带来的损耗和管理成本呢？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纯粹为爱发电吗？我的公司现在可是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的质疑很现实，也很尖锐。

  张伟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一字一句地说道：“意义就在于——品牌重塑、流量入口、以及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社会责任感和用户情感粘性！”

  他稍微停顿，让这几个词在周超脑子里沉淀一下，然后才继续详细解释：

  “我们可以通过短视频平台，对深夜爱心食堂进行直播。不卖惨，不刻意煽情，就真实记录那些深夜劳动者的身影，记录他们吃到一碗热粥时的简单笑容。这种真实的内容，自带力量，最容易引发共鸣和传播。”

  “同时，在线下，每一位来到店里用餐的普通顾客，无论消费多少，我们都给他累计爱心积分。这个积分，不能直接抵扣餐费现金，但可以在小程序或者店里显眼位置，清晰显示您本次消费，已为深夜劳动者贡献了一份温暖或者您已累计帮助了XX位深夜工作者。把消费者的每一次普通消费，都赋予一层额外的社会价值属性。”

  张伟的话，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周超脑海中那团被传统经营思维束缚的迷雾！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不再是和竞争对手在价格、成本、菜单上血拼，而是跳出来，用公益属性提升品牌温度，用情感链接绑定顾客，用社会责任塑造差异化优势！那些连锁品牌再厉害，能跟消费者建立这种基于善和贡献的情感纽带吗？

  成本？看似增加了夜间运营成本，但相比巨额的营销广告费呢？相比打折促销损失的利润呢？如果这套模式能跑通，带来的品牌增值、顾客忠诚度和持续的社会关注度，其价值可能远超那点粥菜钱！更重要的是，这能让他这家陷入困境的传统餐饮企业，找到一个真正独特的、难以被复制的立足点！

  周超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之前的疲惫和焦虑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激动和跃跃欲试的光芒所取代。他猛地看向张伟，声音都有些发颤：

  “张总……您这想法……太……请继续说，具体该怎么操作？需要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