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游戏开始

  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清脆而厚重的声声音。

  河道英松开了领带，身体微微前倾。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棋盘上的局势。他的白子被围住了。在这个他最引以为傲、自认为掌控一切的领域里，他被逼到了死角，失去了活路。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捏着一枚黑子，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指甲油。她穿着件黑色风衣，衣领竖起，遮住了半截脖颈，只露出一张素净苍白的脸。

  文东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落下黑子。那一手棋，既不凶狠，也不张扬，却像是一张绵密的网，温柔地、无声地绞杀着对手的生存空间。

  河道英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审视眼前的女人。她和朴妍珍完全不同。朴妍珍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艳丽、喧闹、充满了欲望的张力，而眼前的女人，像一株挺拔的冷杉。沉默、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彻骨寒意。但这种寒意，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刺激。

  “我输了。”河道英投子认负。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输棋。

  “承让。”文东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质感。她开始收拾棋子。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颗棋子落入棋罐的声音都极其悦耳。

  “你的棋风很特别。”河道英看着她，“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织网。”

  “是吗？”文东恩抬起眼皮，目光并未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停留太久，“那可能是因为我的心比较细吧，毕竟能够织网说明我可以作为猎手，总好过做被网住的猎物强，不是吗。”

  这句话里藏着刀锋，但河道英并没有听出来。他只觉得这个比喻很新颖。

  “再来一局？”河道英发出了邀请。

  文东恩看了一眼挂钟。“不了。我还有事。”她站起身，拿起手包，转身离去。没有留电话，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

  这是李诱美教她的第一课：对于拥有一切的男人来说，只有那些他抓不住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河道英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棋盘上那局还没复盘的残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却发现并没有机会递出去。“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棋院外的黑色迈巴赫里。

  文东恩拉开车门坐了进来。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李诱美正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棋院内部的监控画面。

  “干得漂亮。”李诱美合上电脑，递给文东恩一杯温水，“你随机应变的很好。你这下算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了。”

  文东恩接过水，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理事长，他真的会上钩吗？”

  “会。”李诱美笃定地说，“河道英这种人，这辈子过得太顺了。他的生活每一步都被安排的很完美，虽然完美，但也乏味。你的出现像是在他完美生活画卷上落下墨点，也是一道裂缝。他会忍不住想要探究这个裂缝后面到底是什么。”

  李诱美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文件夹。“第一步诱敌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第二步：渗透。”

  “这是世明小学理事长的签字文件。”李诱美指着文件，“下周一，你正式入职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朴妍珍的女儿河艺率，就在这个班。”

  文东恩抚摸着那份文件，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仇的火焰。“我会好好教导她的。”

  “记住，东恩。”李诱美看着她，“孩子是无辜的，但孩子也是父母的软肋。你不需要伤害河艺率，你只需要让她依赖你，崇拜你，甚至爱上你这个老师。当朴妍珍发现她最爱的女儿站在你这边时，那种崩溃，比杀了她还痛苦。”

  “我明白。”

  “好了，你回去准备吧。”李诱美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也该去会会那位巫女了。”

  下午5点。首尔，城北洞。莲花堂巫女道扬。

  这里是首尔著名的富人区，但这家看似普通的韩屋庭院，却是全首尔最灵验、也最昂贵的许愿池。

  门口停满了豪车。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贵妇们，在这里都低眉顺眼，像是虔诚的信徒。

  李诱美下了车。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貂皮大衣，戴着硕大的墨镜，手里拎着一只蜥蜴皮的爱马仕。这是一种典型的暴发户式的装扮，也是最容易让这里的人放松警惕的伪装。

  “夫人，您有预约吗？”门口的接待员拦住了她。

  “预约？”李诱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告诉你们堂主，我是安娜·李。我是来……还愿的。”

  她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金娜恩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皮箱走上前，直接在台阶上打开。满满两箱现金一共有五亿韩元。

  接待员的眼睛都直了。“哎哟，原来是安娜理事长！快请进，快请进！堂主正在冥想，我这就去通报！”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使神开门。

  李诱美走进院子。这里和当年的松鹤斋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种着很多的松树，同样充满了香火味，甚至连那种阴森压抑的氛围都如出一辙。显然，这里就是松鹤会倒台后，残余势力转移的新据点。

  穿过回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洪英爱。朴妍珍的母亲。这个女人穿着一身名牌，正跪在一个神坛前，虔诚地磕头。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花哨道袍的中年女巫就是莲花堂堂主。

  “堂主啊，最近妍珍那孩子总是心神不宁的，是不是犯太岁啊？”洪英爱担忧地问，“还有，那个警察署长那边，胃口越来越大了，能不能请神灵保佑一下，让他别那么贪心？”

  “哎，夫人放心。”女巫装模作样地摇着铃铛，“只要诚意到了，神灵自然会安排。那个署长嘛，我会给他一道符，让他听话的。”

  李诱美站在阴影里，听着这荒诞的对话，心中冷笑。符？恐怕是另一种形式的贿赂吧。

  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走了出去。“哎呀，这不是朴夫人吗？好巧啊。”

  洪英爱回头，看到李诱美，脸色变了变。虽然安娜财团现在风头正劲，但在这些老牌贵妇眼里，李诱美只是一个有很多钱的暴发户而已。而且，最近安娜财团在商界大杀四方，让不少人都感到畏惧。

  “哟，是安娜理事长啊。”洪英爱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怎么，您这种大忙人也信这个？”

  “做生意嘛，总得求个心安。”李诱美走到神坛前，看都没看那个女巫一眼，直接抓起一把香，扔进香炉里，“我最近收购了几家公司，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要处理。”

  她转头看向女巫。“堂主，听说您这里很灵？不仅能驱邪，还能消灾？”

  女巫看着那两箱钱，脸上堆满了贪婪的笑。“当然，当然。只要夫人有诚意，没有什么是神灵办不到的。”

  “那好。”李诱美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压在香炉下。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那是申英俊署长，也是朴妍珍一家的保护伞，当年掩盖霸凌真相的关键人物。

  “这个人，最近有点挡我的路。”李诱美压低声音，语气森冷，“我想请堂主帮我做扬法事，让他……消失。或者，至少让他闭嘴。”

  洪英爱看到那张照片，吓得差点跳起来。申英俊是她们家的狗，现在有人要杀狗？

  “李代表，这是警察署长啊！您这是要干什么？”洪英爱惊慌地问。

  “朴夫人这么紧张干什么？”李诱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难道这条狗是您养的？”

  洪英爱语塞，眼神闪烁。

  李诱美不再理她，而是看向那个女巫。“堂主，五亿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再捐十亿修缮庙宇。您敢接吗？”

  女巫犹豫了。她虽然贪财，但也知道李诱美不好惹，而且申英俊是她们长期合作的“客户”。这简直是在逼她站队。

  “这个……”女巫眼珠一转，“神灵说，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不如夫人先去内室喝杯茶？”

  “好啊。”李诱美点头。

  她跟着女巫走进了内室。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李诱美的手指悄悄按下了手包侧面的一个按钮。一个微型信号干扰器启动了。同时，她胸针上的高清摄像头开始工作。

  内室里并没有什么神像，只有一台电脑和几个保险柜。这里才是莲花堂的核心，也是支撑莲花堂的真相，一个权贵的洗钱中心和信息交易所。

  “安娜理事长。”女巫坐下来，不再装神弄鬼，眼神变得精明，“明人不说暗话。您针对申署长，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清理垃圾。”李诱美坐在她对面，气扬全开，“我知道，你这里是松鹤会的残部。我也知道，你们手里掌握着很多官员的黑料。”

  女巫脸色大变：“你……”

  “别紧张。我不是警察。”李诱美拿出一张黑卡，放在桌上，“我是来谈生意的。我要买断申英俊的所有黑料。包括他收受贿赂、包庇罪犯、以及和朴妍珍家里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不可能！这违反行规……”

  “行规？”李诱美冷笑，“在这个国家，金钱就是行规。堂主，松鹤会已经倒了，金基春也死了。你们这些孤魂野鬼，如果没有新的靠山，迟早会被清算。”

  她身体前倾，眼神如刀。“把东西给我。我可以保你们莲花堂在安娜财团的庇护下，继续开下去。否则……”她指了指门外。“我在国会有人，在检方有人，在媒体也有人。只要我一个电话，明天这里就会被夷为平地。您信吗？”

  女巫看着那张黑卡，又看着李诱美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她信。这个女人连金基春都能斗倒，捏死一个小小的莲花堂，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东西在保险柜里。”女巫终于崩溃了，声音颤抖，“但是只有一本账簿。申署长很狡猾，大部分交易都是现金。”

  “账簿就够了。”李诱美满意地点头。

  十分钟后。李诱美走出了莲花堂。她的包里多了一本厚厚的账簿。那里面记录了申英俊署长这十年来所有的肮脏交易，也记录了朴妍珍母亲是如何通过这里，把大笔的黑钱洗白，并用于贿赂官员、掩盖女儿霸凌真相的。

  洪英爱还在院子里等着，看到李诱美出来，神色紧张地凑上来：“李代表，您和堂主谈了什么？”

  李诱美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虚荣而愚蠢的女人。“朴夫人。”她微笑着，伸手替洪英爱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刚刚跟神灵许了个愿。神灵回应了我，但是祂却跟我提起了另一件事，说您和您的女儿啊，要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

  “什……什么意思？”洪英爱脸色煞白。

  “意思就是，让你们好好享受现在生活。”李诱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上车。“再回，朴夫。”

  深夜。安娜中心。

  李诱美将那本账簿扔给韩智媛。“这里是申英俊的死刑判决书。”

  韩智媛翻看着账簿，越看越心惊：“天哪……这个署长，简直是个填不满的饕餮。除了朴妍珍家，他还收了十几家夜总会和建筑公司的钱。甚至还涉及到毒品包庇。”

  “把它复印一份，寄给大检察厅监察部。”李诱美下令，“记住，要是匿名的。让检方内部去狗咬狗。”

  “那原件呢？”

  “原件留着。这是给文东恩的礼物。”李诱美看着窗外的夜景，“等她需要的时候，这本账簿会成为压死朴妍珍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响了。是文东恩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世明小学的聘书，以及一张课程表。而在课程表的旁边，放着一朵枯萎的白色喇叭花。

  文字很简单：“号角已经吹响，妍珍啊，我很期待与你再次相见。”

  李诱美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围猎已经开始，网已经撒下。猎物们还在沉睡，做着岁月静好的美梦。殊不知，屠夫已经站在了床头。

  “娜恩。”李诱美看向一直在旁边整理资料的金娜恩。“在。”“帮我联系一位叫周汝正的医生。”“理事长，您身体怎么了？”

  “我身体没事，我只是要给他送个病人。”李诱美眼神幽深，“听说申英俊署长最近身体不太好，经常去医院检查。我觉得周医生的医术很好，很适合给他治病。”

  金娜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诱美的意思，只要申英俊一倒，或者被控制在手里，朴妍珍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李诱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首尔的夜色很美，但也充满了罪恶。她伸出手，仿佛要握住这座城市的咽喉。

  “游戏开始了，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