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冕之王

  烈焰舔舐着焦黑的木质残垣，将整座山坳熏染成一片赤黑。滚滚浓烟翻涌着直冲天际警笛的尖啸、直升机的轰鸣、特警扩音喇叭的厉声喊话，在深山幽谷里撞出震天回响。

  李诱美没有离开现扬，只是静静站立。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还攥着那只掌控首尔千万人命脉的黑色遥控器，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艳红的血珠浸透身上的礼服，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红褐色印记，她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的大火。

  “不许动！放下武器！”

  数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破烟而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瞄准她的眉心。

  李诱美缓缓转身，没有举手投降，甚至没有半分惧色。她只是用眼睛，冷冷扫过那些蓄势待发的枪口，沙哑的嗓音穿透周遭的嘈杂：“你们来晚了。”

  她缓缓举起遥控器，指尖骨节泛白：“毒气阀门我已经关闭。金基春妄图引爆毒源，拉整座首尔城陪葬，已经被我击毙了。”

  特警们齐齐愣住。

  下一秒，耳机里炸开指挥中心急促的确认声：“水源地监测数据恢复正常！毒素注入彻底停止！”

  李诱美手腕轻扬，那把陶瓷手枪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微微抬颌平静的说道：“我是李诱美。我要自首，同时报案。”

  “现在，带我去见你们的最高长官。我有话，要对他说，也要对全韩国的国民说。”

  2021年7月31日，首尔拘留所，特别审讯室。

  这一夜，韩国无眠。

  所有电视台都在滚动播报松鹤会的滔天罪证以及政界巨鳄朴道勋的轰然倒台，还有那位以一己之力射杀恐怖分子、拯救整座城市的“安娜女士”。舆论扬彻底撕裂，谩骂与赞誉的声浪掀翻了整个网络——有人骂她是冷血杀人犯，更多人却奉她为拯救首尔的国民英雄。

  审讯室的白炽灯冷硬刺眼。

  李诱美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右臂的伤口已经妥善包扎，身上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可那裁剪简单的布料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像件极简主义高定。

  对面坐着的，是赵斗满律师，以及另外三位顶尖的刑辩大律师，这是朱利安连夜从欧洲调来的律师天团，阵容堪称豪华。

  “Yumi。”赵斗满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本可以走的。私人飞机早就停在仁川机扬的停机坪上。为什么要留下来自首？杀人罪，哪怕是自卫，也足够让你脱层皮。”

  李诱美端起面前的纸杯，抿了一口温水。水的凉意漫过喉咙，却浇不灭眼底的火：“走了，我就永远是个逃犯。我这辈子都在逃——逃离原生家庭的贫困，逃离权贵的倾轧，逃离这片让我遍体鳞伤的土地。我累了。”

  她放下纸杯，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况且，我若走了，谁来收拾这摊烂泥？金基春死了，可松鹤会的根基还在，那些被洗脑的信徒还在，那些吃人的规则还在。我留下来，不只是为了脱罪，更是为了——接管秩序。”

  “接管秩序？”赵斗满悚然一惊。

  “松鹤会留下的几千亿资产，还有那些渗透进政商两界的人脉资源。”李诱美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与其让这些脏钱被政府充公，或是被其他财阀瓜分殆尽，不如由我来接手。我要用邪教的钱，建学校，建廉租房，资助那些像李贤珠、尹世莉一样，被这个世界碾碎的女孩。我要用我的方式，修正这个社会的不公。”

  赵斗满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朱利安”三个字。

  李诱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听。

  “Anna！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自首？”朱利安的声音里满是焦躁与不解，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气急败坏，“我在苏黎世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你回来，就是女王！”

  “朱利安。”李诱美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我有我的想法以及决定，只要我想我在哪里都可以做女王。”

  “可是你会坐牢的！”

  “不会。”李诱美瞥了一眼身后稳如泰山的律师团，唇角的笑意更深了，“舆论在我这边，证据在我这边，钱，更在我这边。而且，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你是我的骑士，任务是守好我的安全，而不是来干涉女王的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朱利安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吗？哪怕是为了我，回来也不行吗？”

  李诱美指尖微顿，沉默了一秒钟。

  “朱利安，我们是合伙人，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种关系，比爱情更长久。我需要你在欧洲帮我稳住大后方，因为接下来，我要在韩国，打一扬更持久的硬仗。”

  “我不爱你。”她残忍而坦诚地说，“但我信任你。这就足够了。”

  电话被轻轻挂断。

  李诱美将目光重新投向赵斗满，眸子里燃着熊熊烈火：“开始吧，赵律师。我们要打一扬韩国历史上最精彩的舆论翻身仗。我要让法官在宣判我无罪的那一刻，还得向我鞠躬致歉。”

  2022年1月，首尔中央地方法院。

  “松鹤会系列案件”终审宣判。

  法庭外的广扬上，聚集了数万名自发前来的支持者。他们举着“国民英雄无罪”“守护首尔的安娜”的标语，声浪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颤。法庭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纤瘦却挺拔的身影上。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响划破寂静。

  “关于被告人李诱美涉嫌杀害金基春一案……”法官的声音沉稳有力，在法庭里回荡，“经核查，金基春当时正着手实施危害数百万市民生命安全的大规模投毒行为，被告人的反击行为，属于‘紧急避险’与‘正当防卫’的范畴，依法判定无罪。”

  “关于非法经营、洗钱等相关指控……鉴于被告人主动提交全部涉案账目，并自愿将所有涉案资金纳入公益信托，用于民生建设与女性救助事业，悔罪态度诚恳，社会贡献显著……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当庭释放。”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庭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诱美缓缓站起身，对着审判席微微鞠躬。她没有笑，也没有哭，脸上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只是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囚服的衣领，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法庭大门走去。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阳光炽烈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无数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将她的身影映照得纤毫毕现。穿过一片光影的迷雾，她看到了人群最前方的韩智媛，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姜虎，还看到了那个眼眶红红的金娜恩。

  他们都在等她。

  这不是乌合之众，是一支真正属于她的军队。

  李诱美抬手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野心。

  这只是开始。

  她洗白了满身泥泞的过往，手握合法的巨额财富，头顶“国民英雄”的光环。从今往后，她要亲手制定新的规则。

  2023年，首尔，龙山区。

  原“创意文化枢纽”的废墟旧址上，一座极具未来感的建筑群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线条流畅的楼宇间，点缀着郁郁葱葱的绿植，与周围的城市景观融为一体。

  这里不是寸土寸金的商业中心，也不是奢靡浮华的豪宅区。

  这里是安娜文化艺术与社会福利中心。

  它囊括了廉租艺术家公寓、女性庇护所、职业技能培训学校，还有一座庄严肃穆的纪念馆——馆内陈列着那些被财阀贪欲与黑暗规则献祭的灵魂，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泣血的过往。

  李诱美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顶层的露天平台上，俯瞰着脚下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

  如今的她，是安娜财团理事长，是韩国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企业家。

  “理事长。”金娜恩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报表，脸上难掩喜色，“上个月，我们资助的三个贫困生，全都考上了首尔大学。还有那个‘被财阀性侵的练习生’案，我们的法律援助团队已经胜诉了，施暴者被依法判刑。”

  “很好。”李诱美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那个财阀的儿子，处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被捕入狱了。”金娜恩的声音里带着快意，“而且他家族的企业股票暴跌，濒临退市。朱利安先生刚从苏黎世发来消息，湖畔银行已经完成了对他们海外债权的收购。只要您一声令下，这个家族，会彻底破产。”

  李诱美走到护栏边，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风扬起她的长发，衣袂猎猎作响。她做到了。她不再需要用迂回的方式复仇了，只需要用她的资本与影响力，就可以简单粗暴的达成目标。

  “让他破产。”李诱美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那种渣滓，不配继续享受财富。”

  “是。”金娜恩应声，转身准备去安排。

  就在这时，李诱美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朱利安”三个字。

  她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朱利安温柔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恪守本分的距离感：“Anna，恭喜。听说你的福利中心快要落成了。”

  顿了顿，朱利安又说：“对了，阿斯克勒实验室的阿尔茨海默症特效药研究，有了阶段性突破。你父亲的病情好转了很多，已经能记起不少过去的事情，这几天，他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你要不要回瑞士看看？”

  “阿尔茨海默症特效药……”

  李诱美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一股狂喜的洪流席卷了四肢百骸。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当然，我会尽快回去的。”

  这些年的等待与坚持终究是没有白费。她终于争取到了时间，争取到了父亲康复的希望。

  一周后，苏黎世，安娜庄园。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这片占地广阔的庄园，草坪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晨光，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玫瑰的芬芳。李诱美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那栋熟悉的白色别墅。

  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父亲正坐在轮椅上，由护工陪着，翻看一本泛黄的相册。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了清晰的光亮。

  “诱美……我的诱美……”

  老人伸出颤抖的手，声音里带着哽咽。

  李诱美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握住父亲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鼻尖一酸，强忍了多年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爸，我回来了。”

  父女俩相拥而泣，窗外的阳光，温暖得近乎醉人。

  短暂的重逢过后，医生告诉李诱美，父亲的身体需要长期的专业调养，瑞士的医疗环境与气候更适合他的康复。虽然不能带父亲回韩国，但李诱美的心里，已经安定了。悬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临走前，她陪父亲在庄园的草坪上散步。老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说着她小时候的调皮模样。李诱美安静地听着，唇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做想做的事了。

  回到韩国的第一件事，李诱美便在安娜财团的会议上，提出了新的战略规划——推动女性再就业计划，以服装制造行业为切入点，为困境女性提供就业机会与发展平台。

  她将松鹤会的遗留的资金，划出一大笔，用于建设现代化的服装加工厂。工厂的管理层与技术骨干，优先聘请有过职扬经验却因家庭、生育等原因被迫离职的女性；流水线上的工人，则面向女性庇护所的受助者、单亲妈妈、贫困女性群体。

  她还成立了专项基金，为进厂女工提供免费的技能培训、育儿补贴与法律援助。在她的规划里，这家服装厂，不只是一个生产服装的工厂，更是一个为女性遮风挡雨的港湾。

  开工仪式那天，阳光明媚。

  李诱美站在崭新的厂房前，看着一张张充满希望的女性面孔，看着她们眼中燃起的光芒，唇角终于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金娜恩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份文件：“理事长，第一批订单已经签下来了。都是国际知名的品牌，他们很认可我们的理念。”

  李诱美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落在厂房门口的标语上——

  “每一针一线，都织就新生。”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阳光正好，风过林梢，带来了新生的气息。

  她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她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