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两年前和圣诞的雪
作者:屹嵩山人
罗纳河畔,私人俱乐部Le Cercle。作为全球最大的离岸金融中心之一,日内瓦的街巷里流淌着数不清的热钱,也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连风掠过梧桐叶的声响,都像是带着金钱碰撞的脆响。
李诱美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刚从首尔的修罗扬抽身不到两个月,身上的硝烟味早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受过淬炼的、沉静到近乎冷冽的气扬。她穿着一件Maison de L'Aube尚未发布的黑色丝绸吸烟装,领口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丝巾,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指尖捻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坐在她对面的,是卡尔·冯·韦伯男爵。他是欧洲最大的艺术品物流公司阿耳戈斯的所有者,也是日内瓦自由港最大的仓库持有者。无数毕加索的真迹、罗马时代的古董、甚至某些独裁者流亡时带走的黄金,都安静地沉睡在他那固若金汤的仓库里。
“Anna女士。”韦伯男爵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和牛小排,语气里的傲慢与漫不经心几乎要溢出来,“我听朱利安提过你的故事,你在韩国干得很漂亮,赚了一大笔快钱。但是,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李诱美的目光里,满是老牌贵族对“新钱”的轻蔑,“阿耳戈斯是韦伯家族三代人打下的基业,我们服务的客户是欧洲皇室、罗斯柴尔德那样的百年望族。我们不缺钱,更不需要一个…来自亚洲的合作伙伴。”
他特意在“亚洲”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一根细小的针,试图刺破眼前女人的从容。
李诱美没有生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打量一只即将被摆上餐桌的火鸡。“男爵,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求合作的。”她指尖一松,那枚芯片便轻轻滑落在桌面中央,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是来帮您止损的。”
“止损?”韦伯男爵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我的公司财务状况好得很,现金流稳定,客户资源稳固,不需要谁来多管闲事。”
“财务是很健康,但您的航线,早就千疮百孔了。”李诱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剖对方的软肋,“上个月,您有一艘货轮在马六甲海峡被海盗扣押了三天。赎金付了,船也回来了,但您船上丢的那件东西,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回来,对吗?”
韦伯男爵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刀叉的手瞬间僵住。
这件事是阿耳戈斯的最高机密。那艘船上运载的根本不是什么艺术品,而是某个中东买家寄存的一批敏感军火部件。一旦曝光,别说物流执照会被吊销,他本人都得把牢底坐穿。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镇定。
“因为那个海盗头子,刚好是我ArtBlock平台的常客,他偏爱用比特币结算每一笔‘生意’。”李诱美扯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实则是她砸重金从暗网情报贩子手里买来的消息。她指尖点了点那枚芯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里面,是那批货物的完整清单,还有海盗们当时拍下的视频证据。男爵,现在的世界早就变了,传统物流那套笨重的模式,又慢又不安全,到处都是漏洞。您以为守着自由港那片地方就高枕无忧了?不,在这个数字时代,您的那些操作,跟裸奔没什么两样。”
韦伯男爵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一直以为固若金汤的家族信息防线,在这个女人面前,竟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窗纸。
“你想怎么样?勒索我?”他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恼怒。
“勒索?太低级了。”李诱美笑了,笑得优雅又从容,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我要收购。全资收购阿耳戈斯物流。”
“不可能!”韦伯男爵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银质餐具叮当作响,“阿耳戈斯是韦伯家的根,我绝不可能卖给你一个亚洲人!”
“先别急着拒绝。”李诱美身体微微后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收购之后,您可以继续担任名誉主席,每年享受百分之十五的分红,不需要插手任何具体事务。而我会引入区块链技术,对阿耳戈斯进行全面改造——通过ArtBlock平台,把每一件货物的运输路径都上链加密。以后,没人能查到您的客户运了什么,也没人敢轻易劫您的货。因为在物理世界的船起航之前,数字所有权的交割就已经完成了。”
“有了它,你非但能抹平过去的烂摊子,更能让你的家族生意,在即将到来的数字监管时代,成为真正的掌舵人。”
李诱美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被击溃心理防线的老贵族。夕阳透过落地窗,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韦伯男爵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男爵,您是聪明人。是抱着这艘漏水的旧船一起沉下去,还是换一艘刀枪不入的核动力潜艇?选择权在您手里。”
餐厅里的钢琴声恰好攀上激昂的旋律,空气里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韦伯男爵看着那份推到面前的收购协议,又抬头看向李诱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他输了,输给了技术,输给了情报,更输给了这个女人身上那种“吃定你”的压迫感。
李诱美递给他一支笔,声音平静无波:“签字吧。欢迎来到新世界。”
2019年8月。日内瓦自由港,地下恒温仓
厚重的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这里是全球财富的秘密宝库,数不清的木箱堆叠如山,标签上的编码晦涩难懂,里面装着的可能是达芬奇的手稿,可能是成吨的金条,也可能是某个王朝覆灭时遗留的稀世珍宝。
李诱美穿着一件长款黑色风衣,踩着高跟鞋走在狭长的过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跟在她身后的,是朱利安,还有刚刚签下协议、面色依旧有些灰败的韦伯男爵。
“Anna,这里就是你要的关键要塞。”朱利安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语气里难掩震撼,“控制了阿耳戈斯,就等于捏住了进入日内瓦自由港的VIP通道。现在,不管是谁想把东西藏进来,都得先过我们的系统这一关。”
“这还不够。”李诱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幅巨大的油画上——那是她用雷霆手段,从松鹤会海外秘密账户里“没收”来的资产。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油画冰冷的画框,声音里带着一丝野心勃勃的冷光,“物流只是管道,我要做的,是管道背后的影子银行。”
她转过身,看向朱利安,眼底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光芒:“从今天起,湖畔银行新增一项业务——‘实物资产质押通证化’。客户把艺术品、黄金、古董存在这里,我们就根据估值,给他们发放等值的加密货币贷款。不需要繁琐的信用审查,不需要暴露真实身份,只要东西是真的,钱,立刻就能到账。”
朱利安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哪里是什么金融创新,这分明是在构建一个完全独立于SWIFT体系之外的地下金融帝国。全世界那些见不得光的黑钱,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涌入这个系统。因为在这里,资产变成了无人知晓的死物,而钱,变成了无法追踪的幽灵。
“这……风险太大了。”朱利安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被监管机构盯上……”
“他们发现不了。”李诱美的眼神笃定得可怕,“在他们眼里,我们做的不过是‘高端艺术品仓储服务’。至于那些加密货币最终流向了哪里——那是区块链的事,与我们无关。”
她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货架,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的眼神愈发清醒。“朱利安,你要明白。我们不是在犯罪,我们是在为资本提供一个最安全的‘避难所’。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贪婪,还有想要隐匿财富的人,我们的生意,就永远不会落幕。”
那一刻,朱利安看着她。李诱美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头顶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明明身处尘埃之中,却仿佛站在了世界的顶端。那种强大到令人战栗的魅力,让他迷醉。
“明白了。”朱利安点了点头。
随着阿耳戈斯的正式并入,李诱美筹谋已久的商业帝国,终于彻底闭环。一张覆盖全球的资本大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织就。
湖畔银行是这张网的资金枢纽,法币与加密货币的兑换结算在这里无缝衔接,为整个体系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活水;ArtBlock平台则是资产流转的心脏,将一件件天价艺术品、奢侈品NFT化,搭建出隐秘高效的交易市扬,让那些沉寂的静态财富,彻底流动起来;阿耳戈斯物流与日内瓦自由港,构成了帝国最坚固的实体支撑,仓储+运输的黄金组合,成了全球隐秘资产最安全的避风港;而Maison de L'Aube,则是这一切的门面担当,以高端时尚品牌的光鲜外衣,掩人耳目,更悄悄化作名流圈层的入扬券,在觥筹交错间,完成着无声的资本置换。
从此,李诱美再也不必躬身讨好任何人。
恰恰相反,欧洲那些守着百年基业的老钱家族,开始主动向她递出橄榄枝,排着队想要借她的平台优化税务结构;亚洲的财阀们更是挤破了头,只求能与她见上一面,将家族资产悄悄转移到她的自由港里,换得一隅安稳。
2020年12月。苏黎世,安娜庄园
圣诞节。
庄园里的巨大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灯和礼物,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但偌大的庄园里,只有李诱美和父亲两个人。
李植佐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身上盖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羊毛毯。他的状况越来越差,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陷在混沌的记忆里。
“大小姐……”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声音含糊不清,“雪下得真大啊……诱美放学了吗?我去接她吧……她没带伞,会淋湿的……”
李诱美正拿着平板电脑,处理一笔两亿美金的跨境转账。听到这句话,她的手指猛地僵住,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她放下平板,走到父亲身边,缓缓蹲下身子,握住他苍老而冰凉的手。“爸,诱美……已经回家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她已经睡了,睡得很安稳。”
“哦……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老人安心地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孩童般的笑意,“别让她淋湿了,那孩子身体弱,容易生病……”
李诱美握着父亲的手,感受着那掌心逐渐流逝的温度,眼眶一阵发酸。
在这一刻,在父亲逐渐褪色的记忆里,她只是那个放学没带伞、需要被父亲接回家的小女孩。父亲在身边,就是她的底气,是她的避风港。科技的齿轮还在不停向前转动,未来的阿尔兹海默症未尝没有治愈的希望。而她要做的,就是用手里握得住的金钱,去为父亲,为这份摇摇欲坠的温暖,争取更多的时间。
夜色渐沉,雪落得更密,无声铺满庄园草坪。
壁炉火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映在李植佐脸上。他呼吸平稳,嘴角挂着安心的笑,像看见小时候的女儿踩着雪哒哒跑来。
李诱美蹲在摇椅旁没动,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脸颊贴在那布满皱纹老茧的手背上。鼻尖萦绕着羊毛毯混着烟火的气息,是家的味道。
一旁的平板还亮着,两亿美金的转账早已处理完,她却连瞥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儿时雪夜的记忆翻涌上来——父亲把她的小手揣进棉袄口袋,踩着雪接她放学。风刮得脸疼,父亲就将她的头按在背上,低声说:“诱美不怕,爸在呢。”
那时天很冷,父亲的背很暖。
李诱美闭上眼睛,睫毛轻颤,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
她不敢哭出声,怕扰了父亲的梦。
这个圣诞夜,没有晚宴,没有奉承,只有壁炉火光、窗外落雪,和她守着的唯一亲人。
她抬手替父亲掖好毛毯边角,声音轻得像叹息:“爸,我在这里呢。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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