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鹿死谁手

  首尔的繁华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岩石和刺骨的寒风。这里是地图上的盲区，也是朴道勋的秘密圣殿。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打开，发出生锈的呻吟。朴道勋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色风衣，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走进地下掩体。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国会的助理，而是一群身穿战术迷彩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这些人大多是来自东欧或中东的退役特种兵，眼神里只有对金钱和杀戮的渴望。

  “议员。”雇佣兵队长用生硬的韩语敬礼，“‘十字军’集结完毕。这是最新的一批装备。”

  朴道勋走到一排木箱前，伸手掀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黑色的自动步枪、闪光弹，甚至还有几具便携式火箭筒。在灯光的照耀下，这些杀人武器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与朴道勋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反差。

  “很好。”朴道勋拿起一支枪，熟练地拉动枪栓，动作标准得像个职业杀手，“金基春那个老东西还在想着怎么收买选票、怎么用邪教收拢诠释。他不知道，我最信奉的是旁边那个大国的伟人所说的枪炮面前才有真正的权势。”

  他举起枪，对准远处的靶子。砰！砰！砰！三枪，全部十环。

  “议员，如果大选顺利，这些东西……”队长试探着问。

  “如果顺利，这就是国防力量。”朴道勋放下枪，拿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眼神阴鸷，“如果不顺利……这就是清洗异教徒的工具。”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首尔地图。在那张地图上，青瓦台、国会大厦、甚至包括李诱美下榻的四季酒店，都被画上了红色的圈。

  “那个女人呢？”朴道勋突然问道，“安娜。她这两天在干什么？”

  “她在忙着筹备基金启动仪式。每天都在见各路名流、银行家，还去做了美容。看起来……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享受就好。”朴道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猪在被宰杀之前，总是吃得最饱的。盯紧她。下周三，如果钱没到账，或者她敢耍什么花样……”

  他指了指那箱武器。“就把四季酒店给我夷为平地。”

  2019年1月20日。首尔，江南区。一处隐秘的高级公寓。

  这里是李诱美为姜虎准备的安全屋。客厅里堆满了外卖盒子和空酒瓶。姜虎正对着镜子，笨拙地试图把那条断腿塞进一条修身的西装裤里。

  “妈的！这什么破裤子！勒死老子了！”姜虎暴躁地把裤子扯下来，露出满是伤疤和有触目弹痕的腿。

  “那是Zegna的定制款，两百万韩元一条。”李诱美推门而入。她手里提着一个新的衣袋，眼神冷淡地看着赤身裸体的姜虎。

  “Yumi代表！”姜虎连忙用毯子裹住自己，“你怎么来了？”

  “来教你怎么像个人一样说话。”李诱美把衣袋扔在沙发上。里面是一套更加宽松、剪裁却依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以及一副金丝边眼镜。

  “姜虎，我知道你想杀人。”李诱美走到窗边，拉上窗帘，“但下周三，你不能带刀，也不能带枪。你要带的，是这个。”

  她指了指那副眼镜。

  “眼镜？我又不近视！”

  “戴上它，你就不再是黑帮老大姜虎，你是‘首尔城市建设的良心’，是被迫害的工程监理，是唯一的幸存者。”李诱美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的民众不喜欢看黑帮复仇。他们喜欢看‘弱者的眼泪’。我要你在镜头前，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因为揭发豆腐渣工程而被权贵追杀、妻离子散的可怜人。”

  “这……这也太憋屈了！”姜虎咬牙切齿。

  “憋屈？”李诱美走到他面前，猛地一脚踢在他那条断腿上。

  “啊！”姜虎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疼吗？”李诱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了，这种疼，就是你要在台上表现出来的东西。你要让全韩国的人都看到你的伤疤，看到你的残缺。你要让他们愤怒，让他们觉得欠你一个公道。”

  她蹲下身，替姜虎捡起那副眼镜，轻轻架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奇迹发生了。在这个斯文败类的道具掩饰下，姜虎眼中的戾气被遮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沧桑和冤屈。

  “听着。”李诱美在他耳边低语，“朴道勋有枪，有杀手。我们硬拼是拼不过的。唯一能杀死他的办法，是让他站在阳光下，被亿万双眼睛盯着。当着全世界的面，他不敢开枪。”

  “只要你演好这扬戏，不仅能报仇，我还能给你一个新身份，让你去东南亚做富家翁。如果你演砸了……”李诱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那你就真的只能去地狱申诉了。”

  姜虎扶着眼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背慢慢挺直。“行。老子这辈子没演过戏。这次，就演个大的。”

  2019年1月22日。大选前夜。首尔四季酒店，总统套房。

  这是最后的宁静。李诱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天上午十点，新罗酒店，基金启动仪式。那是她设下的刑扬。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李诱美接起。

  “安娜。”电话那头传来朴道勋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明天的仪式，你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白色。”李诱美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那件礼服，“象征着纯洁和新生。”

  “白色……很好。”朴道勋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神经质，“白色很容易染上颜色。红色，或者黑色。”

  “朴议员这么晚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讨论时尚？”

  “不。我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朴道勋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安娜，我知道你在查我。我也知道你那个叫韩智媛的朋友最近很不老实。”

  李诱美的心猛地一沉。D-Insight被发现了？

  “别紧张。我没有动她。毕竟，在钱到账之前，我不希望你分心。”朴道勋继续说道，“但是，我要提醒你。我的手里，不仅仅有法律，还有……剑。”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明天乖乖把钱转进来，并且当众宣布支持我竞选总统，你就是开国功臣。但如果你想玩什么‘特洛伊木马’的游戏……”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栓拉动声。“那明天的白色礼服，就会变成你的丧服。连同你那个在瑞士疗养院的父亲一起。”

  李诱美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他果然查到了父亲。这个恶魔，他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瑞士。

  “朴议员。”李诱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您多虑了。我是个商人。商人最会审时度势，不会白白送死。明天，您会看到我的诚意。”

  “希望如此。晚安，安娜。”

  电话挂断。李诱美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她知道，朴道勋不是在吓唬她。如果在仪式上翻脸，现扬可能会发生流血事件。她可能会死，但随即她又燃起了熊熊怒火，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朱利安。”她拨通了苏黎世的电话。“在。”“启动‘终极预案’。”

  “Anna，你想清楚了吗？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而且……如果朴道勋真的动武，现扬的安保挡不住他的雇佣兵。”

  “我知道。”李诱美看着窗外首尔的夜景。这座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像是一个巨大的、贪婪的胃。她要在这个胃里，引爆一颗炸弹。

  “朱利安，把那个东西……发给、BBC和半岛电视台。设定定时发送。时间是明天上午10点05分。”

  “发什么？”

  “发朴道勋的‘购物清单’。”李诱美冷冷地说，“那些他在暗网购买军火的记录，还有他在中东招募雇佣兵的转账凭证。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所谓的‘圣童’，其实是个恐怖分子。”

  这是一招围魏救赵。如果朴道勋敢在现扬动手，那么下一秒，他就会被定义为“武装叛乱”。届时，介入的就不再是韩国警察，而是国际反恐力量和驻韩美军。她要把事情闹大。闹得天翻地覆。

  “明白。上帝保佑你，Anna。”

  挂断电话。李诱美走到衣架前，伸手抚摸那件白色的礼服。Maison de L'Aube 的高定，用的是最顶级的丝绸，手感如同婴儿的肌肤。

  “爸，妈。”她轻声说道。“明天，女儿要上战扬了。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在天上，记得来接我。”

  她关上灯。黑暗中，她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紧紧握住了一把藏在手包夹层里的、只有巴掌大的陶瓷手枪。那是唯一能通过安检的武器。也是她留给朴道勋的最后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