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虚与委蛇

  黑色的劳斯莱斯像一艘无声的幽灵船，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林，停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这里与四年前相比，似乎更加阴郁了。古老的松树遮天蔽日，将冬日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斑驳，洒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檀香与腐烂落叶的特殊气味——那是权力和迷信发酵后的味道。

  车门打开。朴道勋先一步下车，绅士地为李诱美挡住了车顶的寒风。“李代表，请。金议员已经在‘冥想室’恭候多时了。”

  李诱美踩着高跟鞋，落地无声。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松鹤延年”的牌匾，墨迹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狰狞。四年前，她就是在这里，被迫签下了卖身契，眼睁睁看着母亲的骨灰被他们当作人质扣押。四年后，她回来了，如今她才是猎人。

  “朴议员。”李诱美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语气淡漠，“这里的松树长得真好。一定是底下的肥料够足吧？”

  朴道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当然。信仰和忠诚，是最好的肥料。李代表以后也会成为这片森林的园丁之一。”

  “园丁？”李诱美冷笑一声，“我可不会种树，但是折断枝桠我还是很擅长的。”

  两人穿过回廊，两旁的黑衣保镖目不斜视，如同兵马俑般死寂。推开冥想室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冥想室内部。

  房间里没有窗户，四壁挂满了狰狞的萨满神像。数百根白色的蜡烛燃烧着，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惨白。金基春盘腿坐在主位的蒲团上。四年不见，他真的老了。脸上的皮肤像松树皮一样耷拉下来，眼神浑浊，手里转动着一串不知是什么骨头打磨成的念珠。但他身上的那种阴毒气息，却随着岁月的流逝沉淀得更加浓稠。

  在他身旁，坐着那个妖艳的白道士。此时的白道士正闭着眼，似乎在通灵，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对即将到来的巨款的渴望。

  “Yumi啊……不，安娜主席。”金基春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你终于回来了。神谕说，你会带着东方的太阳回来。”

  李诱美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欠身。“金议员，神谕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我带来的，是比太阳更实在的东西。”

  她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并没有递给金基春，而是直接扔在了两人中间的矮桌上。“啪”的一声，打破了房间里的神圣感。

  “这是什么？”金基春眯起眼睛。

  “《首尔城市文化复兴基金（SCCF）核心架构书》。”李诱美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姿态傲慢得像个女王，“也是你们这艘破船唯一的救生圈。”

  朴道勋走过去，拿起文件，快速翻阅起来。他是检察官出身，对合同条款极其敏感。房间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五亿美金……”朴道勋读出了那个数字，眉头微挑，“作为LP（有限合伙人）注资。GP（普通合伙人）是安娜艺术基金会。资金托管方……瑞士湖畔银行。”

  他合上文件，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诱美。“李代表，这套架构很专业。但是，您是不是忘了我们的规矩？松鹤会从来不签这种受到监管的透明合同。我们要的是现金，或者是无法追踪的离岸账户转账。您弄这么一个合法的基金，是想让韩国国税局和反洗钱机构把我们一锅端吗？”

  金基春也反应过来，脸色一沉：“Yumi，你是想害死我们？”

  “害死你们？”李诱美轻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对这群老古董的嘲讽。“朴议员，亏你还是被人称赞的精英。你的思维还停留在十年前吗？”

  她站起身，走到神像前，背对着众人，看着那狰狞的面孔。“现在的世界变了。现金？那是最低级的手段，稍微大额一点的流动都会被FIU（金融情报中心）监控。离岸账户？巴拿马文件曝光后，哪个避税天堂还安全？”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我要教你们的，是现在的玩法。这套基金的核心，不是合同，而是底层技术。”

  她看向朴道勋：“朴议员，听说过区块链吗？”

  朴道勋愣了一下：“比特币那种东西？”

  “不只是比特币。是智能合约。”李诱美走到朴道勋面前，手指在文件的一页图表上点了点，“这个基金的所有资金流转，都将在这个封闭的区块链系统上运行。每一笔钱进来，都会被瞬间切割成数亿个加密代币，混入全球的艺术品交易网络。表面上，这是合法的文化投资；实际上，这是一台每秒钟能洗白数千万美金的超级洗衣机。”

  她开始编织那个精心准备的谎言。“这个系统最大的特点，就是去中心化和匿名性。除了持有密钥的人，没有任何政府、没有任何机构能查到资金的来源和去向。连神都查不到。”

  “密钥在谁手里？”金基春急切地问道。

  “当然在您手里。”李诱美从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镶嵌着黑钻的U盘，放在桌上，“这就是超级密钥。只要您拿着它，这五亿美金，以及未来可能滚进来的五十亿、五百亿，都由您说了算。”

  金基春看着那个U盘，眼神贪婪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不懂技术，但他听懂了“安全”、“匿名”和“五百亿”。对于一个急需资金来操纵大选、却又被反腐调查搞得焦头烂额的政治团体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好！好！”金基春伸手去抓那个U盘。

  “慢着。”一只手按住了金基春的手。是朴道勋。

  朴道勋盯着李诱美，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吓人。他不相信天上掉馅饼，更不相信一个四年前被赶走的女人会这么好心。“李代表，既然这个系统这么完美，您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我们？您可以自己留着，赚个盆满钵满。”

  “因为我需要入扬券。”李诱美直视着朴道勋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她知道，此刻任何的犹豫都会被这头狼撕碎。“朴议员，我在欧洲虽然有钱，但我没有根。韩国的财阀圈子很排外，如果没有政治保护伞，我的钱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我给你们钱和技术，你们给我权力和保护。这是生意。公平的生意。”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听说朴议员即将竞选总统？现在的民调虽然领先，但竞选资金好像有点紧张？如果因为缺钱而输给了在野党，那松鹤会这几十年的基业……恐怕就要断送在您手里了。”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朴道勋的软肋。他确实缺钱。非常缺。为了打造完美的竞选形象，为了收买党内派系，为了控制媒体，每一天烧掉的钱都是天文数字。

  朴道勋沉默了。他在权衡。风险与收益。最终，他对权力的渴望战胜了怀疑。

  “好。”朴道勋松开了按住金基春的手，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微笑，“李代表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这个方案，我们接受。”

  金基春一把抓过U盘，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哈哈哈哈！Yumi啊，你就是我们的福星！从今天起，你就是松鹤会的副会长！我会通知下去，所有人都得听你的！”

  李诱美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拿去吧。那是通往地狱的钥匙。那个U盘里确实有这套系统，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系统的真正后门并不在U盘里，而在苏黎世Alex的服务器上。只要他们开始使用这个系统，所有的资金流向、所有的关联账户、甚至他们用来行贿的每一笔钱，都会被实时镜像备份，成为送他们上断头台的证据。

  “既然谈妥了。”李诱美伸出手，“金议员，我母亲的骨灰呢？”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金基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把玩着手里的念珠，眼神闪烁。“Yumi啊，骨灰的事不急。白道士说了，你母亲的灵魂现在在神像前安息得很好，如果贸然移动，可能会冲撞了风水，对你的财运不利。”

  李诱美的手僵在半空。“你想反悔？”

  “不是反悔，是保险。”朴道勋在一旁插话，声音轻柔却残忍，“李代表，五亿美金还没到账，基金也还没开始运作。虽然我们相信您的诚意，但生意就是生意。总得有个抵押物吧？”

  “你们想要扣到什么时候？”李诱美咬着牙，眼中迸发出真实的怒火。

  “等到基金启动仪式结束。”朴道勋站起身，走到李诱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周三，新罗酒店。只要您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布基金成立，并把第一笔资金注入……我们就会把骨灰还给您。而且，会为您母亲举办一扬最高规格的超度法会。”

  李诱美死死盯着朴道勋。这个男人，比金基春更难对付。他不仅贪婪，而且谨慎到了极点。他要看到钱真正落地，要把李诱美彻底绑上战车，才肯松口。

  “好。”李诱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意。“下周三。如果到时候我看不到骨灰……”她凑近朴道勋，声音低得像恶魔的低语：“我就让那五亿美金，变成烧给你们的纸钱。”

  朴道勋笑了，笑得肆无忌惮。“我很期待。安娜，你生气的样子，比平时更迷人。”

  仪式。

  “既然是一家人了，那就得守一家人的规矩。”旁边的白道士突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他端起祭坛上的一碗暗红色的液体，走到李诱美面前。“入会仪式。喝了它，神才会保佑你。”

  李诱美闻到了一股腥味。那是鸡血，混合着劣质的草药和朱砂。这是松鹤会控制核心成员的手段，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一定要喝？”李诱美看着那碗恶心的东西。

  “一定要喝。”金基春和朴道勋同时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如果不喝，就说明她有异心。

  李诱美闭了闭眼。为了母亲，为了复仇，为了最后的大清算。她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腥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反胃。但她忍住了。她将空碗倒扣过来，嘴角还残留着一抹红色的痕迹，在烛光下显得妖冶而恐怖。

  “满意了吗？”她擦了擦嘴角，冷冷地问。

  “欢迎加入松鹤会。”金基春满意地点头。

  回程的车上。

  只有李诱美和朴道勋两个人。朴道勋亲自送她回酒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李诱美靠在窗边，胃里一阵阵痉挛，那碗鸡血让她恶心欲呕。

  “不舒服？”朴道勋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吧。嘴角还有血。”

  李诱美没有接。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湿巾，用力擦拭着嘴角，直到皮肤发红。“朴议员，今天的戏看够了吗？”

  “很精彩。”朴道勋看着她，“说实话，我以前低估你了。我以为你只是崔志勋的一个玩物。没想到，你是一条鲨鱼。”

  “在这个池子里，不当鲨鱼，就只能被人吞噬。”

  “安娜。”朴道勋突然换了个称呼，声音变得低沉，“其实，我们是一类人。”

  “哦？”

  “我们都出身卑微，都靠着自己的手段爬到了食物链的顶端。我们都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虚伪。”朴道勋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金基春那个老东西已经过时了。他太贪，太蠢。未来的世界属于我们这样的人。”

  他在招揽。或者说，他在调情。一种充满了权力和危险气息的调情。

  “你想说什么？”

  “大选结束后，我会成为总统。”朴道勋伸出手，想要触碰李诱美的头发，却被她躲开，“到时候，金基春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联手。你是我的财长，我是你的总统。我们共享这个国家。”

  李诱美看着他。这个男人比崔志勋更疯狂。崔志勋只是想捞钱，而朴道勋想做神。他以为李诱美也是同类，也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出卖灵魂的怪物。

  “朴议员。”李诱美笑了，笑得妩媚动人，“这个提议很诱人。不过……我得先看到我母亲是骨灰。我不喜欢和欠我债的人谈合作。”

  “当然。”朴道勋收回手，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种文质彬彬的模样，“下周三。你会得到的。”

  深夜。首尔四季酒店，总统套房。

  李诱美冲进洗手间，跪在马桶前，疯狂地呕吐。她要把那碗鸡血吐出来，把那种被污染的肮脏感吐出来。直到吐无可吐，只剩下酸水。

  她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喘息。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红印。

  手机响了。是朱利安从苏黎世打来的加密电话。

  “Anna，怎么样？他们签了吗？”

  “签了。”李诱美声音沙哑，“木马已经植入。只要这周三资金一动，我就能拿到他们的全部犯罪链条。”

  “太好了。但是Anna……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李诱美站起身，漱了口，“朱利安，通知Alex，做好准备。下周三上午十点，首尔时间。当我在启动仪式上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松鹤会的真面目。”

  “明白。还有一件事……”朱利安犹豫了一下，“我们在暗网监控到，朴道勋最近在购买大量的……军火。”

  “军火？”

  “对。而且是通过非常隐秘的渠道。他似乎在准备一支私人武装。Anna，你要小心。这个男人如果输了，可能会直接掀桌子。”

  李诱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掀桌子？好啊。那就掀吧。反正这桌宴席，本来就是给死人准备的。

  “我知道了。”李诱美挂断电话。

  她走出浴室，来到落地窗前。首尔的夜景依旧璀璨，汉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而过。在这繁华之下，松鹤会的触角已经腐蚀了这座城市。

  “朴道勋。”她在玻璃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用手指狠狠抹去。“你想做神？那我就让你看看，神陨落的时候，会有多难看。”

  她打开保险柜，拿出了一把枪，那是她在瑞士黑市上买的一把陶瓷做的格洛克19。她熟练地上膛，关上保险。

  下周三。那是基金的启动日。也是她的猎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