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眼看他楼塌了

  暴雨虽然停了，但海边的风依然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人的皮肤。集装箱内，那台依靠备用电源勉强运转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微弱而急促的“滴、滴”声。那声音在死寂的铁皮盒子里回荡，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李诱美跪在行军床边，双手紧紧握着母亲金顺爱的手。那只手已经失去了温度，枯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

  “妈……”李诱美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流淌，“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赵斗满律师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刚打空的肾上腺素针管。他看着这一幕，向来铁石心肠的他也不忍地别过头去。“Yumi，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了。这支针……是最后一次强行唤醒。她大概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十分钟。用七年的隐忍、无数的谎言和几百亿韩元的黑金，只换来了这最后的十分钟。

  床上的人动了动。金顺爱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浑浊、呆滞的眼睛，在药物的刺激下，竟然浮现出一丝回光返照的清明。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嘴唇微微颤抖。

  “诱……诱美啊……”那是一个破碎的、含混不清的音节。但这却是她七年来，第一次叫出女儿的名字。不是“安娜”，不是那个虚假的符号，而是她的女儿。

  李诱美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母亲：“妈？你认得我了？我是诱美，我是你的女儿！”

  金顺爱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心疼。她似乎看穿了女儿这身昂贵风衣下的伤痕累累，看穿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市长夫人”面具下，那个依然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灵魂。

  “不……哭……”金顺爱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回……回家……做衣服……”

  李诱美崩溃了。她以为母亲会恨她，或者像李贤珠那样因为贪婪而疯狂。但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记得那个小小的裁缝铺，记得她们曾经贫穷但干净的日子。

  “好，我们回家。等天一亮，我就带你回家。爸爸在等我们……”李诱美哭着点头，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但金顺爱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力气。她眼里的光芒开始涣散，焦距慢慢拉远。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丈夫，看到了那个还没有被欲望吞噬的世界。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监护仪上的曲线拉直了。“滴——————”长鸣声刺破了空气。

  “妈！！！”李诱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

  赵斗满走过来，关掉了机器。集装箱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像是送葬的鼓点。

  李诱美没有再哭。她像一尊雕塑一样跪在那里，久久不动。过了许久，她缓缓站起身。她的脸上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灵魂后的、绝对的死寂。

  她拿出一块白布，盖在母亲的脸上。“赵律师。”她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害怕，“帮我照顾好她。先把她……冷冻起来。等我办完事，再来接她。”

  “你去哪？”赵斗满看着她。

  李诱美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远处，首尔的方向，隐约可见城市的微光。那里，崔志勋正在做着总统的美梦。

  “我去杀人。”她说。

  凌晨4点30分。首尔，惠化洞市长官邸。

  李诱美的车像是幽灵一样滑入车库。她从后门进入，避开了外围的巡逻警卫。她脱下那身沾染了死亡气息和海风味道的大衣，直接扔进了厨房的焚化炉。火焰瞬间吞噬了衣服，也吞噬了她身上最后一点“人味”。

  她赤脚走上楼梯。在二楼的拐角处，她看到了一个人影。朴管家。

  这个女人似乎一夜没睡，正像个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看到李诱美，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夫人。”朴管家压低声音，“您……去哪了？市长半夜醒来过一次，问起您。我说您在客房睡，身体不舒服。”

  李诱美停下脚步。她看着朴管家。以前，她还要在这个女人面前演戏，还要用她儿子的命来威胁她。但现在，不需要了。因为过了今天，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朴管家。”李诱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儿子在波士顿的那辆跑车，我已经让人帮他卖了。钱换成了信托基金，足够他读完博士。”

  朴管家一愣，随即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听懂了这背后的含义——这是最后的安排，也是遣散费。

  “夫人，您这是……”

  “今天上午十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惊讶。”李诱美看着她的眼睛，眼神空洞，“带着你的东西，从后门走。离开首尔，越远越好。”

  “可是市长……”

  “没有市长了。”李诱美轻声说道，“以后，再也没有市长了。”

  说完，她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朴管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她打了个寒颤，转身向楼下跑去。

  清晨6点。主卧。

  崔志勋醒了。今天是他的大日子。他将主持“创意文化枢纽”的剪彩，并正式宣布参选总统。他心情极好，甚至哼着歌走进了浴室。

  当他洗漱完毕出来时，看到李诱美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领带。那是一条暗红色的丝绸领带，像凝固的血。

  “早安，亲爱的。”崔志勋走过去，吻了吻她的脸颊，“昨晚睡得好吗？朴管家说你不舒服？”

  “做了个噩梦。”李诱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帮他系领带，“梦见……房子塌了。”

  “哈哈哈哈！”崔志勋大笑，“你是太紧张了。那可是我亲自监工的楼，固若金汤！那是我们通往青瓦台的阶梯！”

  李诱美没有笑。她专注于手中的领带结。她系得很紧。紧到崔志勋稍微感到了一丝不适。

  “有点紧了。”崔志勋扯了扯领带。

  “紧一点好。”李诱美看着他的脖子，那是动脉跳动的地方，“这样……精神。”

  “也对。”崔志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王。

  “走吧，诱美。”他伸出手臂，“今天，我们要一起站在那个舞台上。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你是我的女人。”

  李诱美挽住他的手臂。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崔志勋温热的皮肤。“好的，市长。我会一直陪着您。直到最后一刻。”

  上午9点。首尔，龙山区。“首尔创意文化枢纽”广扬。

  人山人海。数万名市民、数千名记者、以及几乎所有的政界要员都聚集在这里。那栋高达五十层的流线型建筑，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宛如一座未来的丰碑。没人知道，这银色的外皮下，是脆弱的骨架和即将喷涌的地下水。

  李诱美坐在主席台的第一排，旁边是金基春议员。“Yumi啊，恭喜。”金议员侧过头，微笑着说，“熬出头了。过了今天，崔志勋的势头就没人能挡住了。你也算是……功德圆满。”

  “是啊，功德圆满。”李诱美看着金议员。这个老狐狸，还不知道自己也是被算计的一环。等那份SD卡里的内容曝光，他作为松鹤基金会的幕后黑手，也跑不掉。

  “不过……”金议员皱了皱眉，看向那栋楼，“我怎么感觉地面有点震动？是附近的地铁吗？”

  李诱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9点55分。姜虎安装的那个腐蚀阀门，设定的时间是10点整。也就是剪彩的那一刻。现在的震动，是地下水正在冲击最后一道防线的信号。

  “也许是欢呼声太大了吧。”李诱美淡淡地说。

  此时，崔志勋已经走到了舞台中央。他拿着麦克风，满面红光，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演讲。

  “市民们！七年前，我承诺过要给这个城市带来奇迹。今天，奇迹就在你们眼前！”他指着身后的大楼，声音激昂。“这不仅仅是一栋楼，这是首尔的良心！是我们对未来的承诺！它坚固、永恒，就像我对你们的爱一样！”

  台下掌声雷动。韩智媛站在记者群里，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她在等。等李诱美的信号。

  李诱美拿出手机，给韩智媛发了一个字：“发。”

  几乎是同一时间。全韩国几千万部手机同时震动。三大电视台的直播画面突然被切断，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独家爆料：崔志勋市长涉嫌杀人、卖国及重大工程腐败！》

  现扬的记者们手机响成一片。他们震惊地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李贤珠死前的录音、田中协议的偷拍视频、姜虎的证词……每一条都是核弹。

  台上的崔志勋还在演讲，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将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大韩民国……”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指着大屏幕。广扬上的巨型LED屏，原本播放着宣传片，此刻突然黑屏，然后跳出了那段视频——崔志勋给李贤珠注射毒品的画面。

  “什……什么？”崔志勋愣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大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关掉！快关掉！这是黑客攻击！”他对着后台嘶吼。

  但没人听他的。后台的工作人员也被吓傻了。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轰隆——

  不是来自音响，而是来自脚下。地面开始剧烈晃动。人们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那栋银色的大楼。

  10点00分。地下室的阀门破裂。高压地下水如猛兽般冲垮了地基。C区的主承重柱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折断。

  “咔嚓——”那是钢筋崩断的声音，像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大楼倾斜了。那座象征着首尔未来的丰碑，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个喝醉了的巨人，缓缓向右侧倒去。

  “跑啊！！！”人群炸了。尖叫声、哭喊声瞬间淹没了广扬。踩踏、推搡、逃亡。

  崔志勋站在舞台中央，呆呆地看着那栋倾倒的大楼。那是他的政绩，他的总统梦，他的一切。现在，都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他转过头，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李诱美。他看到了她。

  李诱美没有跑。她依然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在这个末日般的景象中，安静得像一尊神像。她看着崔志勋，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那是她七年来，最真实、最灿烂的微笑。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口型：“安娜，来接你了。”

  轰——！！！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遮蔽了太阳。首尔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