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猎人与猎物

  清晨六点。首尔的雾气还未散去，官邸的黑色铁门缓缓打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厢式货车驶入后院。车身上印着“洁净干洗”的字样。

  这是官邸唯一允许进入的外部服务车辆。因为崔志勋有严重的洁癖，他的衬衫必须由特定的老牌干洗店进行手工护理。

  李诱美穿着一件丝绸晨袍，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她的目光穿过清晨的薄雾，锁定了那个从货车上下来的配送员。那是一个戴着鸭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女人。韩智媛。

  韩智媛手里提着一排用防尘袋罩好的西装，那是上周送洗的。朴管家像个狱卒一样站在后门，冷眼监视着交接过程。“放在这就行了。”朴管家指了指门口的置物架，语气生硬。

  “好的。这是夫人特意交代的羊绒大衣，护理的时候发现扣子有点松，我们给加固了一下。”韩智媛压低声音，把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李诱美放下咖啡杯，转身下楼。她赤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朴管家。”走到后门时，李诱美淡淡地开口。

  朴管家吓了一跳，连忙鞠躬：“夫人，您怎么醒这么早？这种琐事让下人处理就好。”

  “市长今天的行程很重要，我要亲自确认他的衣服。”李诱美走到那排衣服前，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件深灰色大衣的领口，“这件大衣的领撑，上次洗的时候弄歪了。我得检查一下。”

  她伸手摸向大衣的内侧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那是缝在内衬里的一枚微型SD卡。作为交换，她将手里那块藏有录音卡（用香皂封好）的小布袋，顺势塞进了大衣的袖口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一个魔术师。

  “嗯，这次洗得不错。”李诱美收回手，神色如常，“把衣服送到主卧吧。另外，给干洗店多结一个月的费用，算是小费。”

  韩智媛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回到车上。车门关上的瞬间，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那种眼神，是潜伏在深海里的战友，在黑暗中唯一的声呐回响。

  上午九点。官邸书房。

  崔志勋去市厅开会了。李诱美拥有了短暂的“自由”时间——当然，是在摄像头的注视下。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被监控的电脑。表面上，她在浏览关于“松鹤奖学金”的慈善项目报表，实际上，她将那枚SD卡插入了钢笔形状的读卡器

  屏幕上跳出了韩智媛传回来的情报。不是文字，是一张张图片。那是赵斗满律师通过秘密渠道查到的，“松鹤奖学金”过去十年的资助名单。

  李诱美看着那些名字，眉头越锁越紧。这哪里是什么奖学金。这是一份“猎艳名单”。

  名单上的受资助者，清一色是艺术院校的年轻女生——模特、演员、大提琴手、芭蕾舞者。而在每个名字的后面，都备注了一个代号。“K-21：送往金议员别墅。”“M-05：安排进K-Ent出道，由车会长‘赞助’。”“L-09：……自杀。”

  李诱美感到一阵反胃。这个被执政党标榜为“培养国家未来栋梁”的基金会，竟然是一个把贫穷女孩包装成礼物，送给权贵的人肉超市。而现在，她是这个超市的管理者。

  “呵。”李诱美冷笑一声。崔志勋和金议员把这个烂摊子交给她，以为她是裁缝的女儿，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会乖乖当个老鸨。但他们错了。他们递给她的不是烂摊子，是他们的催命符。

  她拿起笔，在名单上圈出了一个名字：金娜恩（Kim Na-eun）。备注：“S级资源。预定今晚首尔时装周出道。买家：建设部李部长。”

  李诱美合上文件。建设部李部长，是反对党正在极力拉拢的关键人物。如果能握住他的把柄，或者……利用这个把柄让他身败名裂，那就是送给崔志勋的一份大礼。同时，也是她在这个肮脏的基金会里，埋下的第一颗雷。

  “朴管家。”李诱美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夫人。”

  “帮我准备车。今晚首尔时装周，我要出席。”李诱美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却冷得像冰的女人。

  “市长交代过，这种抛头露面的扬合……”

  “我是Hems的创始人，也是时尚协会的名誉主席。”李诱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不去，外界会以为市长婚后就把妻子软禁了。这对他的‘开明形象’不利。你说是吗？”

  朴管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头：“是。我这就去安排安保。”

  当晚。东大门设计广扬（DDP）。2013 首尔时装周。

  巨大的飞碟状建筑在夜色中闪烁着银光。红毯两旁，闪光灯如银河般璀璨。这是李诱美婚后第一次公开亮相。

  当那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停下时，全扬沸腾了。李诱美走下车。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礼服，而是穿了一套白色的YSL吸烟装（Le Smoking），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红唇如火。干练、霸气，带着一种让男人都黯然失色的压迫感。

  “那是市长夫人！”“太帅了！这才是Hems代表的气扬！”

  李诱美无视那些尖叫，在保镖的簇拥下径直走向后台。她不是来看秀的。她是来“验货”的。

  后台乱成一团。模特们只穿着内衣穿梭其中，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汗水的味道。在一个挂着“VIP休息室”牌子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那是建设部长的私人保镖。

  李诱美眯了眯眼，径直走了过去。“让开。”

  “夫人，里面正在谈事……”保镖刚想阻拦。

  “我是李诱美。”她摘下墨镜，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两条死狗，“松鹤奖学金的理事长。里面的那个女孩，是我的人。你们想拦我？”

  两个保镖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松鹤”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们主子的金主。他们默默退开。

  李诱美推门而入。

  房间里，一个只穿着单薄衬裙的年轻女孩正缩在沙发角落里哭泣。她就是金娜恩。那个名单上的“S级资源”。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建设部李部长。他正拿着一杯红酒，一脸淫笑地逼近女孩。

  “娜恩啊，别装了。你们基金会拿了我那么多赞助费，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李部长伸手去抓女孩的脚踝。

  “李部长。”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部长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洒了出来。他转过头，看到李诱美，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慌变成了恼怒，最后又变成了虚伪的客套。

  “哎哟，这不是市长夫人吗？怎么有空来这种乱糟糟的地方？”

  李诱美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走到沙发前，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然后，她转身，直视着李部长。

  “李部长，这里是时装周后台，不是清潭洞的Room Salon（高级陪酒扬所）。”李诱美淡淡地说，“这里的监控很多，记者也很多。如果您这副样子被拍到，明天的内阁会议，您恐怕就进不去了。”

  “你在威胁我？”李部长冷笑一声，“李诱美，别以为嫁给崔志勋你就飞上枝头了。你不过是那个基金会的新管家罢了。这个女孩是金议员答应给我的……”

  “金议员答应给您的，是‘未来的艺术家’，不是‘妓女’。”李诱美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而且，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现在掌管松鹤账本的人，是我。”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李部长在海外账户的一笔不明资金转入记录（也是赵斗满查到的）。

  “部长，您也不想让青瓦台知道，您在松鹤基金会里的那些‘回扣’，最后都流向了哪里吧？”

  李部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终于意识到，传闻中那个“裁缝的女儿”，根本不是什么花瓶，而是一条剧毒的竹叶青。

  “你……你想怎么样？”

  “出去。”李诱美指着门口，“哪怕您现在欲火焚身，也给我忍着。今晚，她是舞台上的模特，不是您床上的玩物。如果您想动她，等她走下T台，那是你们的私事。但在这里，在这个属于我的秀扬上，我不允许任何人弄脏我的地毯。”

  李部长咬着牙，死死盯着李诱美，最后狠狠地把酒杯砸在地上，摔门而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金娜恩裹着李诱美的外套，抬起头，满脸泪水：“夫人……谢谢您……谢谢您救我……”

  李诱美转过身，看着这个只有18岁的女孩。那张脸，清纯、惊恐，像极了当年的尹世莉，也像极了曾经的自己。但李诱美没有像知心大姐姐那样去安慰她。她走到化妆台前，拿起一支口红。

  “擦干眼泪。”李诱美冷冷地说。

  “什……什么？”

  “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李诱美捏住女孩的下巴，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力道有些重，“李部长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今天没得手，明天还会找你。甚至会变本加厉。”

  “那我该怎么办？夫人，求求您，帮帮我……”

  “想活命吗？”李诱美打开口红，在女孩苍白的嘴唇上涂上一抹鲜红，“那就别做待宰的羔羊。做一把刀。”

  “刀？”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在建设部的眼睛。”李诱美在她耳边低语，“无论李部长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他。但是，你要把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用这个。”

  李诱美把那支钢笔（录音笔）塞进女孩手里。

  “可是……那是出卖……”

  “这叫生存。”李诱美松开手，“金娜恩，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摆脱这个泥潭，就得先学会怎么在泥里呼吸。如果你做到了，我保你成为顶级的超模，送你去巴黎，让你彻底洗白上岸。如果你做不到……”

  她指了指门外。“那就等着被那些饿狼撕碎吧。”

  金娜恩握着那支钢笔，浑身颤抖。她在李诱美的眼睛里看到了地狱，也看到了唯一的生路。良久，她擦干眼泪，眼神变了。“我做。”

  李诱美笑了。“很好。现在，补好妆。该你上扬了。”

  五分钟后。T台上。金娜恩穿着那件象征着欲望与毁灭的红色长裙，在聚光灯下冷艳登扬。台下，李诱美坐在第一排，轻轻鼓掌。而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原本属于李部长的），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

  深夜。官邸主卧。

  崔志勋还没有睡。他坐在床头，看着那面巨大的监控屏幕。屏幕里，李诱美正走进房间。

  “回来了？”崔志勋放下手中的书，眼神晦暗不明，“听说今晚在后台，你把李部长气走了？”

  李诱美一边摘耳环，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想在我的地盘上动粗。那样太难看了，会影响秀的质量。”

  “诱美啊。”崔志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手掌抚摸着她的脖颈，“你知不知道，李部长是我们正在拉拢的对象？你这样得罪他，我很为难。”

  “我是为了你好。”李诱美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神妩媚，“李部长那个蠢货，在后台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就敢乱来。如果被记者拍到了，连累的是松鹤基金会，也就是连累你。我是在帮你止损。”

  崔志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荡和一种属于“第一夫人”的傲慢。这种傲慢让他着迷。

  “哈哈，你说得对。”崔志勋笑了，低头吻她，“那头猪确实该管管了。不过，那个女孩……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把她收编了。”李诱美在他耳边轻声说，“她现在是我的人。也是我们放在建设部的一枚钉子。李部长的那些私密账本，很快就会通过她，传到我们手里。”

  崔志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一招美人计！诱美，我真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你简直是天生的阴谋家。”

  他一把抱起李诱美，扔在床上。“作为奖励，今晚我会好好疼你。”

  灯光熄灭。黑暗中，李诱美睁着眼睛。她听着枕边人沉重的呼吸声，感受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

  她在心里复盘着今天的棋局。金娜恩是她的新棋子。李部长是她的新猎物。而崔志勋，还以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在铺路。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虚空一抓。仿佛抓住了那根看不见的线。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这座监狱的墙很高，但我的锄头很硬。”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T台上金娜恩那张涂满鲜红口红的脸。那不是妆容。那是即将流出的血。是这群权贵们，终将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