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安娜之死

  首尔的秋天像一把双面刃。一面是汉江边随风起舞的银杏叶，金黄璀璨，仿佛这个国家充满了无限的机遇；另一面是入夜后刺骨的寒风，它无孔不入地钻进领口，提醒着人们：这里的冬天，能冻死所有没有暖气的灵魂。

  地点：清潭洞，秘密公寓。

  这里是李诱美为李贤珠打造的“安全屋”。窗户被封死，没有锐器，没有网络。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油画颜料味和一种淡淡的、腐烂的甜腻香气——那是名贵香水也掩盖不住的颓败味道。

  李贤珠穿着一件过季的Dior高定纱裙，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她手里抱着一个老式的旋转八音盒，随着那走调的《致爱丽丝》在空荡的客厅里翩翩起舞。

  李诱美站在玄关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前世，作为佣人的她，曾无数次躲在门缝后，羡慕地看着李贤珠在舞会上旋转。那时候的李贤珠，是光，是完美的“安娜”，是李诱美拼了命想成为的一切。而这一世，李诱美拒绝了那个名字。她把“安娜”留给了李贤珠，却把李贤珠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还在跳吗？”李诱美走进去，高跟鞋的声音打断了音乐。

  李贤珠停下动作，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露出了神经质的笑容：“诱美啊，你看，我还能跳。只要我还能跳，我就还是马雷画廊的大小姐，对不对？那些人还是得叫我理事长，对不对？”

  李诱美走过去，伸手关掉了那个刺耳的八音盒。“贤珠，马雷画廊已经不在了。你现在只是‘未来希望财团’的一个签名机器。省省力气吧。”

  “你胡说！”李贤珠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抓住李诱美的手臂。她的指甲很长，深深嵌进李诱美的肉里，“是你！是你偷走了我的运气！以前我是主角，你也只能做个陪衬！为什么现在你穿着e的西装发号施令，我却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里？！”

  李诱美忍着痛，没有甩开她。她看着李贤珠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不仅仅是李贤珠的疯狂，更是前世那个为了虚荣撒谎、最终活在恐惧中的李诱美自己。

  “因为影子没有退路。”李诱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贤珠啊，前世……不，曾经我很羡慕你。你拥有过我梦寐以求的一切真东西。可惜，你只把它们当成了筹码。”

  “给我药……”李贤珠的疯狂瞬间退去，变成了卑微的乞求，她跪在地上抱住李诱美的腿，“诱美，我好难受，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给我药，我什么都签，我什么都听你的。”

  李诱美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那是她控制这只金丝雀的锁链。她倒出一粒，放在掌心。

  “这是最后一瓶了。”李诱美看着李贤珠像狗一样舔走那粒药丸，“贤珠，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死？”李贤珠吞下药，脸上露出迷幻而满足的神情，“死也没关系。只要不做穷人，死在丝绸里也没关系。”

  李诱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她没有恨，只有一种看着镜子破碎后的空虚。原来我前世拼尽全力想窃取的人生，剥开华丽的外壳，里面竟然如此腐烂。

  三天后。江南警署。

  意外还是发生了。因为药瘾发作产生的幻觉，李贤珠趁保镖换班的间隙，砸碎了卫生间的高窗逃了出去。她穿着单薄的纱裙，赤脚跑在清潭洞的街头，砸坏了一家奢侈品店的橱窗，试图抢走里面的一双红色高跟鞋。

  当李诱美赶到警署时，李贤珠已经被铐在审讯椅上。她浑身是泥，妆容花成一片，像个破碎的小丑。

  “我是李贤珠！我是财团理事长！”她对着警察嘶吼，“让崔志勋来！他是我老板！不，他是我的一条狗！我是主人！”

  警察们面面相觑，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李诱美走了进来。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羊绒大衣，戴着皮手套，身后跟着两名西装革履的顶级律师。她看起来矜贵、冷静，与疯癫的李贤珠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警官，抱歉。这是我的表妹。”李诱美摘下墨镜，眼神冷静而得体，“她自从家里破产后，精神就出了问题。这是医院的鉴定书。”

  律师递上文件，那是早已准备好的《重度妄想症及双相情感障碍诊断书》。

  “哎一股，原来是疯子啊。”警察松了一口气，“赶紧带走吧，她一直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洗钱啊、杀人啊之类的怪话。还说你是裁缝的女儿，是骗子。”

  她走到李贤珠面前，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贤珠，别闹了。我们回家。”

  李贤珠抬起头，眼神在清醒与疯狂之间游离。她看着李诱美，突然问了一句：“诱美啊，真正的安娜……那个完美的安娜，到底去了哪里？”

  李诱美的手顿住了。她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低声回答：“安娜死了。早在你把尊严卖掉的那一刻，她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李诱美和李贤珠。”

  “带走。”她对保镖冷冷下令。

  当晚。清潭洞，秘密公寓。

  李贤珠被带回了这处更加隐秘、安保更严密的“安全屋”。李诱美坐在沙发对面，手里拿着酒精棉，正在擦拭自己手背上被李贤珠抓破的伤痕。

  她在等。等那个判决。

  门铃响了。三声长，一声短。是鳄鱼来了。

  李诱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门开了，崔志勋走了进来。他刚刚结束一扬和执政党党鞭的晚宴，身上带着酒气和寒夜的冷意。他没有看李诱美，径直走向缩在角落里的李贤珠。

  “志勋欧巴……”李贤珠看到他，本能地想要讨好，“我没乱说话，真的，我只是想买双鞋……”

  “你是想买鞋，还是想送我去死？”崔志勋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一样刮过耳膜。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那是警署的内部出警记录。上面记录了李贤珠喊过的那些关键词：洗钱、傀儡、崔志勋。

  “诱美。”崔志勋转头看向李诱美，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记得我说过，坏掉的零件要及时更换。你太心软了，这不专业。”

  “代表。”李诱美挡在李贤珠面前，声音虽然镇定，但掌心全是冷汗，“她已经疯了，没人会信疯子的话。我可以把她送去瑞士的疗养院，永远不让她回来。我可以保证。”

  “瑞士？”崔志勋笑了，他摘下皮手套，扔在桌上，“万一哪天反对党的记者去瑞士采访呢？万一她哪天清醒了呢？诱美，我们马上就要大选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允许有0.01%的风险。”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黑色公文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排排列整齐的针剂。

  李贤珠看到了那些针剂。“不……我不要……诱美救我！你看，我是听话的！别杀我！”

  李诱美浑身僵硬。她看着崔志勋熟练地配药——那是致死量的高纯度海洛因。“诱美，让开。”崔志勋命令道，“这是对我们大家都好的结局。她痛苦地活着，不如快乐地死去。”

  李诱美没有动。她的内心在进行着惨烈的博弈。她想救李贤珠，不是因为姐妹情深，而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彻底变成野兽。如果她让开，她就真的回不去了。

  “代表，如果是为了封口，我有别的方法……”

  “诱美！”崔志勋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手伸向了腰间——那里鼓起的一块，显然是枪，“别逼我。你知道的，这一路上，我不介意多清理一个障碍。”

  生存的本能战胜了道德。李诱美看着崔志勋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她缓缓地、艰难地向旁边挪了一步。

  这一步，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这就对了。”崔志勋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向李贤珠。“不！不要！诱美！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说过的！”李贤珠绝望地尖叫，但在崔志勋绝对的力量面前，她像只小鸡一样被按在沙发上。

  针头刺入静脉。李贤珠的挣扎从剧烈，到微弱，最后归于死寂。她的眼睛依然睁着，死死地盯着李诱美。那眼神里没有了疯狂，只剩下最后的一滴泪，和无尽的质问：明明是你把我拉进这个地狱的，为什么最后是你活着，我却要死？

  真正的安娜，死了。死在她最爱的幻觉里，死在她最信任的“合作伙伴”面前。

  崔志勋拔出针头，将空管扔回箱子。他看起来就像刚完成了一笔普通的生意交易，冷静得让人作呕。“收拾一下。明天发讣告，心脏麻痹。”

  他转过身，走到面色惨白、靠在墙上仿佛失去了呼吸的李诱美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李诱美的脸颊，像是抚摸一件属于他的物品。

  “怎么？吓到了？”“诱美啊，别怪我狠心。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现在，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了。你是我唯一的共犯。别让我失望。”

  他提起箱子，向门口走去。“把地板擦干净。别留下指纹。”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李诱美和一具尸体。

  李诱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前世，她和李贤珠是主仆，是影子和光。今生，她们是操盘手和傀儡，是狱卒和囚犯。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走到李贤珠身边，缓缓蹲下。她伸出手，替李贤珠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对不起。”李诱美轻声说道，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我救不了你。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她拿起那个掉在地上的八音盒。发条已经断了，它再也转不起来了。

  李诱美从口袋里拿出那支一直处于开启状态的录音笔。刚才的一切，包括李贤珠的惨叫，崔志勋的那些话，全部被记录了下来。

  她看着录音笔上闪烁的红灯。这是李贤珠用命换来的武器。

  李诱美站起身，走进洗手间，拿出一瓶漂白水和一块毛巾。她跪在地上，开始擦拭地板上可能留下的痕迹。一下，两下，三下。

  刺鼻的漂白水味充斥着鼻腔，掩盖了那股腐烂的香水味。李诱美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混进漂白水里。

  她不是在哭李贤珠。她是在哭那个今晚彻底死去的自己。

  前世，她渴望成为安娜。今生，她把安娜送上了祭坛。

  “崔志勋。”她一边擦地，一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里的那把刀就磨得更锋利一分。

  “你杀死了她。你也杀死了我最后的软弱。”

  她站起身，将毛巾扔进垃圾桶。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如鬼魅的女人。她拿起口红，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涂上一抹鲜红。

  “我永远不会是安娜。”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宣誓。“我是李诱美。我是那个会把你从云端，一脚踹进地狱的裁缝女儿。”

  窗外，首尔下起了初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这座城市的罪恶，也覆盖了那栋公寓里刚刚逝去的灵魂。世界一片白茫茫，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