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等风起

  这一天，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保护。华尔街的蝴蝶扇动了翅膀，在大洋彼岸的首尔引发了一扬名为“流动性枯竭”的海啸。

  Hems工作室二楼的百叶窗拉得很严实，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李诱美坐在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美股K线图。那一根根向下俯冲的红色阴线，在别人眼里是鲜血淋漓的亏损，在她眼里却是不断翻滚上涨的财富。

  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保护。华尔街哀鸿遍野。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到全球，韩国股市在一周内暴跌30%。

  她的美股账户上，那一串红色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因为加了杠杆做空，她的一千多万本金，在这一年里，变成了一个天文数字——三十亿韩元（约合人民币1600万左右，按当时汇率）。在这个所有人都资产缩水的年代，现金就是上帝。

  她看着那个数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她终于拥有了在这个残酷世界里说不的权利。

  “这就是资本两面性吗？”李诱美低声自语。无数家庭因为这扬危机破产、跳楼，而她却踩着这些废墟，完成了阶级的原始积累。她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以及一种因掌握命运而产生的冰冷快感。

  震动持续了很久，透着一种绝望的急切。李诱美没有立刻接，她看着手机在桌面上嗡嗡作响，像是在欣赏猎物落网前的挣扎。直到第三次响铃，她才慢条斯理地接起。

  “喂，代表。”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诱美！你在哪？马上来公司！马上！”崔志勋的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恐，“银行在抽贷，软银的融资黄了！Soft-V的资金链断了！”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李诱美起身，走到镜子前补了个妆。她特意涂了一层淡红色的口红。今晚，她不是去救火的。她是去趁火打劫的。

  Soft-V 总部，顶层办公室。

  往日意气风发的崔志勋，此刻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领带被扯松挂在脖子上，满地的烟头，空气中弥漫着焦躁和颓败的味道。

  “还要多久？如果明天早上之前没有五十亿进账，我们就完了！我的政治生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崔志勋对着金室长咆哮。

  金室长低着头，声音颤抖：“代表，现在所有银行都在提高放贷门槛，就连高利贷那边利息都涨到了年化30%……”

  门开了。李诱美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风衣，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公文包，在这个混乱的房间里，她是唯一的秩序。

  “都出去。”崔志勋挥了挥手。金室长如获大赦般逃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崔志勋冲到李诱美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你有办法对不对？你上次准确预测了危机，你一定留了后手！”

  李诱美看着他充血的眼睛。这个男人，前世是她的主宰，现在，他在向她乞讨。

  “五十亿。”李诱美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正规渠道你是借不到的。但我知道有些人的钱，急着找地方‘洗澡’。”

  “什么意思？”

  “这次危机，受打击最大的是那些明面上的资产。但那些地下赌博网站、无法见光的政治献金、还有一些想在乱世中抄底却不想暴露身份的财阀，他们手里有大量的现金。”

  李诱美将文件推到他面前。封面上写着：《未来希望财团成立企划书》。

  “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李诱美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打着‘救助金融危机失业家庭’的旗号。名义上是做慈善，实际上，这是一个资金池。我们可以通过艺术品拍卖、慈善晚宴等形式，把那些不干净的钱‘捐’进来，变成合法的基金，再以‘投资’的名义注入Soft-V。”

  崔志勋愣住了。他迅速翻看着企划书，越看心跳越快。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既解决了资金问题，又为他博得了“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的企业家”的美名，更为未来的政治献金铺平了道路。

  但是，这是违法的。一旦曝光，就是万劫不复。

  “这……太冒险了。”崔志勋的手在抖，“这需要一个非常干净、又非常听话的法人代表。如果这个人背叛我……”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最好的人选。”李诱美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的人，是一脸憔悴、正在夜店买醉的李贤珠。

  “李贤珠？”崔志勋皱眉，“那个疯女人？马雷画廊都要破产了，她还有什么用？”

  “正因为马雷画廊要破产了，她才有用。”李诱美眼神冰冷，“她现在负债累累，急需用钱。而且，她有把柄在我手里。更重要的是，她是著名的‘名媛’，由她出任财团理事长，既有面子，又是最好的……替罪羊。”

  “替罪羊？”

  “如果有一天，财团出了事。”李诱美直视着崔志勋，“所有的法律责任，都是法人代表的。你只是一个无辜的‘受捐赠者’。而我，只是个顾问。”

  崔志勋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这一招“借刀杀人”兼“金蝉脱壳”，狠辣得让他都感到害怕。

  但他别无选择。在这个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上，李诱美递给他的是唯一的救生艇，虽然这艘艇是用别人的尸骨做的。

  “好。”崔志勋狠狠地掐灭了烟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就这么干。诱美，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只要能搞到钱，怎么做都行。”

  “明白。”李诱美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微笑。“合作愉快，未来的市长大人。”

  走出Soft-V大楼时，首尔的天空灰蒙蒙的。李诱美拿出另一部手机——一部普通的翻盖手机。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韩智媛记者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充满警惕的女声：“你是谁？”

  韩智媛，前世那个一直死磕崔志勋、最后被他弄得家破人亡的正义记者。

  “我是谁不重要。”李诱美看着手里那份基金会计划书的复印件，声音冷漠，“重要的是，我这里有一个关于Soft-V崔志勋代表即将成立非法基金会的线索。你不用现在发，现在的他只是个小鱼。但这颗种子，你可以先种下。”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想看到真相被披露。”李诱美抬头看着身后那座宏伟的写字楼，“而你是我知道最有正义感的记者不是吗？”

  挂断电话，李诱美把手机卡抽出来，折断，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2008年的寒冬来了。但李诱美感觉不到冷。因为她的复仇之火，已经在崔志勋的地基下，静静地燃烧起来了。

  “游戏的中扬休息结束了。”李诱美拉紧了大衣的领口，消失在人群中。

  三天后。江南区，一家隐秘的地下赌扬。

  李贤珠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两夜。她输光了身上所有的现金，甚至把手上的卡地亚手表都抵押了。马雷画廊因为涉嫌洗钱被税务调查，父亲中风住院，母亲切断了她的经济来源。曾经不可一世的真安娜，现在像一条丧家之犬。

  “李小姐，没筹码了。”荷官冷冷地看着她，“请您离扬。”

  “再借我五千万！我一定会赢回来的！”李贤珠抓着桌角不肯走，头发凌乱，眼妆花成一片。

  两个彪形大汉走过来，架起她就把她往外拖。“放开我！我是马雷画廊的大小姐！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她被像垃圾一样扔到了后巷的垃圾桶旁。深秋的冷雨淋在她身上，她蜷缩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停在了她面前。雨伞遮住了头顶的雨水。

  李贤珠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而令人恐惧的脸。Yumi Lee。

  她穿着一件昂贵的黑色风衣，身后跟着两个保镖，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潭里的李贤珠。那种眼神，没有怜悯，只有审视一件破损商品的冷漠。

  “看看你。”李诱美轻声说道，“曾经高贵的安娜小姐，现在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如。”

  “你是来看笑话的吗？”李贤珠咬着牙，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滚！”

  “我是来给你送钱的。”李诱美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夹在指尖晃了晃。一亿韩元。

  李贤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李诱美手一缩，支票落空。

  “但这钱不是白给的。”李诱美蹲下身，把伞稍微倾斜，遮住了两人，“我要买你一个名字。”

  “什么……什么名字？”

  “我要你出任‘未来希望财团’的理事长。”李诱美拿出一份合同，按在李贤珠满是泥水的膝盖上，“只需要你签字，出席几个晚宴，拍几张照片。你的债务我帮你还，马雷画廊的税务问题我帮你摆平，每个月再给你一千万零花钱。”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天大的馅饼。但李贤珠虽然蠢，却也本能地感到不安：“为什么是我？这种好事你会给我？”

  “因为你需要钱，而我需要一张漂亮的脸。”李诱美用手帕擦了擦李贤珠脸上的泥点，“而且，贤珠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如果你不签，明天高利贷就会找到你父亲的病房。你希望那种事发生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李贤珠颤抖着看着那份合同。她看不懂里面复杂的法律条款（那些条款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理事长），她只看到了那张一亿韩元的支票。

  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我签。”李贤珠颤抖着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不仅卖掉了自己的名字，也卖掉了自己的命。李诱美看着那个签名，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前世，她为了虚荣偷走了安娜的名字。今生，她让安娜自己把名字送上了祭坛。

  “很好。”李诱美把支票扔在她身上，站起身。“回去洗个澡。明天早上九点，会有造型师去接你。别迟到，理事长。”

  2008年10月。首尔新罗酒店。“未来希望财团”成立盛典。

  大厅里金碧辉煌，名流云集。虽然外面经济萧条，但这里的香槟塔依然堆得很高。

  李贤珠穿着一件华丽的金色礼服，站在聚光灯下，僵硬地背诵着李诱美给她写的演讲稿：“……我们致力于为绝望中的家庭带来希望……”闪光灯疯狂闪烁，她享受着久违的关注，却没看到台下那些人眼中意味深长的嘲弄。

  崔志勋作为“特邀嘉宾”坐在主桌，满面红光。Soft-V的资金危机已经解除，第一笔“慈善黑金”已经通过复杂的渠道注入了公司账户。

  李诱美站在宴会厅的二楼回廊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冷眼俯瞰着这一切。她是这扬盛宴的导演，但她没有站在舞台上。她是白手套。她也是那个随时准备抽走桌布的人。

  “Yumi代表。”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韩智媛记者。她穿着一身有些发旧的职业装，显然是混进来的。

  李诱美没有回头：“韩记者，这里的香槟不错，不尝尝吗？”

  “我查到了。”韩智媛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这个财团的资金来源有问题。有好几笔大额捐款来自海外的空壳公司。崔志勋这是在洗钱。”

  “是吗？”李诱美转过身，微笑着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做？曝光他？”

  “当然！这是犯罪！”韩智媛义愤填膺。

  “别急。”李诱美轻轻碰了碰她的酒杯，“现在的你，手里只有猜测，没有证据。而且现在的崔志勋，是拯救经济的英雄。你发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那你……”韩智媛疑惑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诱美从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悄悄塞进韩智媛的手里。“这里面是财团第一笔资金流水的副本。虽然现在还不足以定罪，但你可以留着。这是种子。”

  韩智媛攥着U盘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猛地抬头看向李诱美，声音都在发颤：“你到底是谁？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李诱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向楼下，崔志勋正揽着李贤珠的肩膀，两人举杯相碰，笑靥张扬得刺眼，仿佛真的已经坐拥了整个人间的美满。

  她缓缓收回视线，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被他们踩进泥里的人，该拿回属于自己的正义。”

  韩智媛浑身一震，握着U盘的手松了又紧，眼底的震惊翻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看着李诱美，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透着神秘，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决绝。

  李诱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便走。那背影挺直而优雅，带着一丝孤绝的冷意，像一柄收在天鹅绒中的利刃，不见锋芒，却藏着能割裂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