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驯兽与拉扯

  早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在橡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Diptyque檀香和现磨蓝山咖啡的味道。巴赫的大提琴曲低回流转，听不见半点迎客的嘈杂——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预约制，想入会，必须由现有老会员推荐，敲定服务时间更是要提前两周预约。

  一楼的工作间，李植佐戴着老花镜，正一针一线缝着件白色真丝衬衫。他不知道这衣服能卖到三百万韩元，只记着女儿的叮嘱，要用最好的线，做件让人穿得舒服的衣裳。

  二楼是李诱美的地盘。

  她穿一身深咖色羊绒针织裙，头发用木簪松松挽着，握着支万宝龙钢笔，陷在天鹅绒单人椅里，打量着面前坐立不安的女人。

  来者是裴女士一位刚靠房地产发家的建筑商太太。浑身上下挂满el的Logo，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活脱脱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了脸上。

  “Yumi代表，下周国立美术馆有理事会晚宴。”裴女士摩挲着鳄鱼皮包，声音发紧，“那帮人总瞧不上我，说我是暴发户。我特意买了条el高定，您看……”

  李诱美扫了眼那条缀满亮片的裙子，“啪”地合上笔记本。

  “您是想在美术馆当笑话吗？”

  裴女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半天说不出话。

  李诱美起身，指尖划过一排色调沉敛的成衣，“真正的老钱，从不会显摆自己买得起什么，只会让你看见他们拒绝了什么。那种地方，喧闹是原罪。你穿得越惹眼，在他们眼里就越像个跳梁小丑。”

  她挑出一件炭灰色羊毛连衣裙。剪裁看着简单，腰部的褶皱却藏着巧思，刚好能遮住裴女士腰腹的赘肉。

  “穿这个。”李诱美把衣服递过去，“配哑光黑高跟，别戴项链，一对珍珠耳环就够了。”

  “这会不会太素了？”裴女士攥着衣角，满心不甘。

  “素？”李诱美把她推到镜子前，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叫留白。有人问起牌子，你就淡淡说一句，‘Hems的定制，我不爱穿流水线的成衣’。那一刻你就赢了——你握着手他们砸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叫品味。”

  裴女士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换上裙子后，身上那股子急于炫富的焦躁感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像饱读诗书的知性气质。

  “天哪……”她捂着嘴，满眼崇拜，“Yumi代表，您真是神了。”

  “还有。”李诱美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支票，“咨询费按小时算。另外，晚宴的谈资我也帮你备好了。”

  她递过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三个关键词：后现代解构主义、光州双年展策展漏洞、新兴艺术家税务避险。

  “背下来。”李诱美语气平淡，“她们聊包包首饰，你就聊这个。记住，要漫不经心，带点批判的语气。没人敢再小瞧你。”

  裴女士如获至宝地收了卡片，签支票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反倒觉得这笔钱花得太值了。

  送走裴女士，李诱美没歇着。手机震了震，是“Hems黑卡会员”群的消息。

  这个群不到二十人，全是首尔最顶尖的官夫人和财阀千金。李诱美在这儿不止卖衣服、帮人打造人设，更重要的是——交换情报。

  “Yumi啊，听说韩松建设最近资金链有点紧？我家老头子正犹豫要不要批那笔贷款呢。”

  发消息的是某行长夫人。李诱美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正是她要的消息。她指尖敲了敲屏幕，回复：“夫人，我听Soft-V那边的人说，韩松在越南的项目怕是要烂尾。您让行长再观望两周。”

  “哎哟！多亏你了！下次做脸一定叫上我！”

  一条消息，既帮行长避了雷，又让Soft-V的竞争对手栽了跟头。在这个圈子里，信息就是权力。而Hems工作室，就是这张信息网的蛛网中心。

  下午三点，新沙洞的会员制茶室。

  李诱美从不在工作室耗太久，她太清楚，神秘感得靠适当的社交来维持。今天她约了赵美熙——她最早的客户，也是韩智雅的母亲。

  如今的赵美熙，靠着女儿在帕森斯设计学院的亮眼成绩，在贵妇圈里风头无两。没人知道，韩智雅的那些作品，大半是李诱美远程指导的。赵美熙也成了她最忠实的拥趸，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广告牌。

  “诱美老师！”赵美熙一见面就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最近想约你的人排到下个月了！车议员的老婆托我问了三次，想请你帮她女儿做出道规划。”

  “车议员的女儿？”李诱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那个在夜店打架被拍的？”

  “可不是嘛！愁死人了。”赵美熙凑近，压低声音，“车议员明年要竞选，这女儿就是个定时炸弹。他们听说你能化腐朽为神奇，说多少钱都愿意。”

  李诱美抿了口茶，眸光清亮。这哪里是一单生意，分明是接触政界核心的敲门砖。

  “你告诉她，我不接只会哭着道歉的公关案。”李诱美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想让我接手，那个孩子就得完全听我的。我会把她送去尼泊尔做三个月义工，拍一部《喜马拉雅脚下的救赎》纪录片。等她回来，就不再是什么夜店太妹，而是迷途知返、寻找自我的少女。”

  赵美熙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拍大腿：“绝了！这简直是神来之笔！车夫人肯定乐意！”

  “费用一亿韩元。”李诱美补充道，“另外，我要车议员手里那份《城市文化复兴项目》的内部报告。”

  赵美熙愣了愣，随即拍着胸脯应下：“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就是李诱美的生存法则。她用金钱筛掉不值当的客户，用美学包装上流社会的欲望，用情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从不需要卑躬屈膝去应酬，只需要坐在那里，亮出自己的价值，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就会排着队把钱和秘密送上门来。

  傍晚，Soft-V总部。

  李诱美以外部形象顾问的身份，出现在崔志勋的办公室。自从上次晚宴后，崔志勋对她的依赖越来越深，却又总带着商人的多疑，时不时试探她的底细。

  “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崔志勋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连车议员的夫人都找上你了。”

  李诱美没接话，正帮他挑明天采访要戴的领带。她选了条深蓝色丝质领带，既显稳重，又透着点年轻人的锐气。

  她走到崔志勋身后，熟练地帮他系好领带。动作轻柔专业，没有半分暧昧，却让崔志勋莫名觉得安心。

  “诱美。”崔志勋低头看她，“你越来越像个谜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Hems比Soft-V更像个权力中心。”

  “代表说笑了。”李诱美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打量着他，“Hems不过是个更衣室。人们进来换上体面的行头，最终还是要去您的舞台上表演。我从头到尾，都是为您服务的。”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崔志勋的虚荣心。他朗声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得好。那个城市文化复兴项目，我也在盯着。如果你能从车议员那儿拿到点风声……”

  “刚刚拿到的信息。”李诱美打断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是项目预算分配的草案复印件，赵美熙刚送来的。”

  崔志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狂喜。他抓起信封，看向李诱美的眼神变得复杂——这个女人，不仅能帮他打理门面，还能不动声色地把对手的底牌送到他手上。

  “你想要什么？”崔志勋盯着她的眼睛，“除了钱，什么都可以。”

  李诱美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要Hems永远独立。我不做你的下属，也不做你的情人。我要做那个唯一，能让你安心把后背露出来的人。”

  这是最极致的心理博弈。在这个充斥着背叛和算计的名利扬，安全感是比情欲更稀缺的东西。

  崔志勋沉默了几秒，忽然放声大笑：“成交。李诱美，你真是个可怕又迷人的合作伙伴。”

  深夜，Hems工作室。

  李诱美踢掉高跟鞋，瘫在二楼的沙发上。笑了一天，脸上的肌肉都僵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演得她心力交瘁。

  她打开索尼笔记本。美股账户里，因为提前预判了次贷危机的苗头，做空的仓位已经开始疯狂盈利。Hems的账户流水更像印钞机，数字还在不断往上跳。

  她点了支烟，看着天花板吞云吐雾。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好像不是。她还是觉得，这满屋子的香水味里，都飘着虚伪的恶臭。

  可她转头看向楼下，父亲的呼噜声隐约传来。墙上挂着根崭新的钓鱼竿，那是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为了守住这份安稳，为了不再像前世那样，活得像条任人践踏的狗。她甘愿留在这个叫上流社会的斗兽扬里，做个最优雅，也最致命的驯兽师。

  烟圈袅袅升起，李诱美拿起手机，给明天要上门的那位丑闻缠身的女明星发了条消息：“明天准时到。别化妆，穿你最旧的衣服。我要让全首尔的人，都同情你。”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站在了前世从未企及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