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碎与真相

  韩松建设派来的豪华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汉江大桥上。窗外，首尔的夜景如流动的黄金。

  韩智雅兴奋得脸都红了。“老师！你也太帅了吧！你刚才看到李贤珠那个表情了吗？还有崔志勋代表，他明显对你更有兴趣！”

  李诱美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神色疲惫。那种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感袭来。与崔志勋的对视，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才能抑制住那种想要拿餐刀捅进他脖子里的冲动。

  “智雅。”李诱美轻声开口。

  “嗯？”

  “离崔志勋远点。”

  “为什么？他可是也是首尔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啊！又帅又有钱。”

  李诱美睁开眼，侧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江水。“因为他不是人。”“啊？”韩智雅没听懂。

  “他是鳄鱼。”李诱美幽幽地说道，“鳄鱼流眼泪的时候，只是因为它在吞噬猎物。如果你不想被连骨头都吞下去，就别靠近水边。”

  韩智雅虽然不懂，但看到老师那严肃得可怕的侧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乖乖地点了点头。

  车子停在了江南区的一个路口。李诱美没有让司机送她回龙渊市扬的裁缝铺。她不想让那个简陋的家暴露在富人的司机眼皮底下。这是她最后的防线。

  她下了车，目送豪车远去。寒风吹透了她单薄的丝绒裙子。她裹紧了大衣，在路边拦了一辆普通的银色出租车。

  “去哪？”“龙渊市扬。”

  回到那个狭窄温暖的裁缝铺时，已经是深夜一点。父亲李植佐还在灯下等着她。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泡菜汤和一碗白米饭。

  “回来啦？累不累？”父亲接过她的包，心疼地看着女儿略显苍白的脸色，“怎么穿这么少？快喝点汤暖暖。”

  李诱美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头椅子上，端起那碗廉价的泡菜汤。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刚才她是那个在顶级画廊里谈笑风生、把财阀千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Yumi Lee。现在，她是穿着旧大衣、喝着泡菜汤的裁缝女儿。

  这种割裂感，如果是前世，会让她发疯，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灰姑娘，午夜钟声一响就被打回原形。但现在，她大口地喝着汤，感受着辣椒粉带来的刺痛和温暖。

  这才是真实。只有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去跟那些恶魔斗。

  她拿出那台新买的黑莓手机，查看邮件。除了几封来自赵美熙的感谢信和追加的一笔奖金转账通知外，还有一条来自美股账户的提醒。

  AAPL（苹果）股价今日上涨 3.2%。

  李诱美放下勺子，嘴角微微上扬。很好。她在画廊里虽然没有拿到任何实质性的合同，但她已经成功地把自己“上市”了。崔志勋一定会查她。而她早就准备好了一份完美的“招股说明书”。

  前世，她伪造了学历，那是欺诈。这一次，她没有伪造学历。当崔志勋去查的时候，他会发现Yumi Lee确实没有大学文凭。但她会让他看到更多——她在美股上的精准操作，她对艺术市扬的毒辣眼光，以及她那个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教育顾问”身份。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神秘的天才”比“名校毕业生”更让人着迷。尤其是对崔志勋这种自负的男人来说，征服一个看不透的女人，比征服一个耶鲁毕业生要有成就感得多。

  “爸。”李诱美突然开口。

  “哎？”正在收拾布料的李植佐回过头。

  “我想……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搬去哪？这里挺好的啊，租金也便宜……”

  “搬去首尔。”李诱美放下空碗，眼神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我要在那边开一家工作室。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Anna (安娜)。”

  不。她在心里否决了这个名字。那是过去式了。

  “Truth (真理)。”

  “就叫‘Hems’（褶边）。”李诱美微笑着说，“因为所有的真相，都藏在不起眼的褶边里。”

  父亲虽然听不懂，但看到女儿自信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李诱美看着窗外的夜色。风暴已经酝酿成型。崔志勋，李贤珠，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精英们。准备好了吗？游戏才刚刚开始。

  首尔，江南区，Soft-V 投资公司总部。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德黑兰路的滚滚车流。这里是韩国互联网经济的心脏，每一秒钟都有亿万韩元的资金在光纤中穿梭。

  崔志勋坐在那把Eames Lounge Chair（伊姆斯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只有三页纸的调查报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加湿器喷出的细微白雾声。

  秘书金室长站在一旁，神色有些紧张。他跟随崔志勋多年，知道自家老板在这个姿势下沉默越久，心情就越难以捉摸。

  “所以，”崔志勋终于开口了，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份报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你是说，那个在画廊里教训了李贤珠，跟我谈论Facebook用户增长曲线，气质像个从欧洲老钱家族出来的女人……其实是一个高中毕业生？”

  “是……是的，代表。”金室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们查了三次。Yumi Lee，本名李诱美，1988年生。父亲是江原道洪川的一名裁缝，家境贫寒。她在弘川艺术高中读书时成绩优异，但今年高考落榜了。没有出国记录，甚至连护照都没有。”

  崔志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忽然，他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被欺骗后的愤怒咆哮，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有趣的事物的笑声。

  “高中学历……裁缝的女儿……”他一边笑，一边回忆起那天晚上李诱美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站在李贤珠面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那是装不出来的。那种对奢侈品的厌倦感，对上流社会规则的熟稔，甚至那口纯正的伦敦腔。

  这不科学。一个乡下丫头，怎么可能拥有这种阅历？

  “代表，她是不是个专门训练过的骗子？”金室长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去警告她离您远点？”

  “骗子？”崔志勋重新戴上眼镜，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变成了捕猎者特有的寒光，“如果是骗子，她应该会伪造一个耶鲁或者索邦大学的文凭。毕竟现在清潭洞到处都是那种只要花钱就能买到的假学历。”

  他指了指报告上“学历：高中毕业”那一栏。“但她没有。她甚至没有试图掩盖这一点。金室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金室长茫然地摇摇头。

  “意味着她根本不在乎。”崔志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或者说，她自信到认为即便没有那张纸，她也能把我们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想起了李诱美那天说的那句话：“他是鳄鱼。”虽然他没听见，但他读懂了她当时的眼神。那是一种看着同类的眼神。

  “有意思。”崔志勋舔了舔嘴唇，那种因长期顺风顺水而产生的乏味感一扫而空，“太有意思了。一个野生的天才，还是一个把野心写在骨子里的女人。”

  “那……还需要继续监视吗？”

  “不用了。”崔志勋转过身，整理了一下领带，“帮我订一家餐厅。我要请她吃饭。不，不是作为追求者，而是作为……投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