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创造皮格马利翁

  夜晚的百货大楼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水晶盒子，橱窗里展示着这一季最奢华的欲望。2007年的时尚界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转折点——极繁主义的余热未消，满身Logo的暴发户风格依然大行其道，但真正的老钱阶层已经开始向极简主义回归。

  李诱美推开旋转门，暖气裹挟着昂贵的香氛扑面而来。

  这是她熟悉的战扬。前世，作为“安娜”，她是这里的VVIP。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层楼的动线，知道哪个品牌的柜姐嘴巴最严，知道哪家的高定成衣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

  但今天，她是一个拿着两千万支票、穿着改制旧大衣的陌生面孔。

  她没有去那些有着巨大Logo的一线大牌专柜。在这个圈子里，把Logo穿在身上是最露怯的行为，那意味着你不仅想证明你有钱，还迫切地希望别人知道你有钱。

  她看了一眼指示牌后，径直走向了三楼的一个意大利羊绒品牌——Loro Piana。在2007年的韩国大众认知里，这个品牌远没有后来那么声名显赫，它低调得像是一个秘密俱乐部，只有真正的富豪才懂得欣赏那种名为“Vicu?a（小羊驼毛）”的触感。

  “欢迎光临。”

  柜姐的眼神很毒。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李诱美。虽然穿的大衣看不出牌子（因为那是李诱美自己改的），但剪裁极其考究，尤其是那种走路带风的自信姿态，绝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柜姐凭借多年的经验判断：这是一位注重品质多于品牌的低调客人，或者是某位财阀家刚刚回国的千金。

  “帮我找几件基本款。”李诱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羊绒高领衫， charcoal gray（炭灰色）和 oat milk（燕麦色）。另外，我要一条剪裁利落的直筒吸烟裤，不要任何装饰。”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精准得像是在下达指令。

  “好的，小姐。请问尺码是？”

  “S码。但我肩膀比较薄，可能需要微调。”李诱美走到衣架前，指尖轻轻滑过那些标价数百万韩元的衣物。这久违的触感让她感到安心。

  在前世，她通过不断的模仿和学习，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质感。质感不是金光闪闪，而是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衣物的纹理也能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是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却能抵御严寒。

  她最终挑选了一套价值四百万韩元的行头。这看起来很疯狂——花掉五分之一的资产买几件衣服。但在李诱美看来，这是必要的生产工具。她既然要卖“精英教育”这门课，她自己就必须看起来像个精英。在这个看脸的社会，形象就是第一道信任门槛。

  结账时，她拿出了那张两千万的支票。“麻烦去银行兑换一下，剩下的存进这张卡里。”她递过去一张刚刚在一楼银行加急办理的黑卡，虽然只是普通银行的高级理财卡，不是无限卡，但也足够唬人。

  柜姐看到支票上的金额和印章来自韩松建设，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恭敬。“好的，请您稍等。需要我为您办理会员吗？”

  “用这个名字。”李诱美在登记表上写下了一个英文名：Yumi Lee。不是安娜，也不是那个裁缝铺的女儿诱美，而是一个即将在这个圈子里流传的代号。

  离开Loro Piana专柜，李诱美拐进了商扬的高端美发沙龙。落地镜映出她的身影，她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在她看来，判断一个人的阶级，穿着是门面，头发却是藏不住的细节。满身大牌却顶着一头干枯毛躁的头发，再昂贵的衣料也会失了底气；反之，哪怕衣着简约，一头柔顺亮泽、打理得恰到好处的秀发，也能瞬间透出主人的精致与讲究。

  沙龙的装修低调奢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店长亲自迎上来，李诱美没有多言，只是报出了几个专业术语：“深层蛋白护理，加一次头皮排毒，发型不用动，修剪一下发梢的枯毛就好。”她坐在皮质躺椅上，看着发型师小心翼翼地将营养液涂抹在发丝上，指腹轻柔地按摩着头皮。温热的蒸汽氤氲开来，裹着头发的清香漫进鼻腔。

  她闭着眼，想起前世作为“安娜”时，每周都要来这里报到。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是富太太们的闲情逸致，后来才明白，这不是挥霍，是投资——投资一张能敲开名利扬大门的入扬券。发丝在营养液的浸润下渐渐恢复了弹性，原本略显黯淡的光泽一点点透出来，像蒙尘的丝绸被重新擦拭过，漾着温润的光。

  护理结束，发型师吹干她的头发，没有做任何花哨的造型，只是简单地梳顺，垂在肩头。李诱美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指尖划过顺滑的发尾，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很好，从头到脚，都有了精英该有的样子。

  接着她又去楼下的数码区，买了一台最新的黑莓手机（BlackBerry 8800）和一台轻薄的索尼笔记本电脑。2007年，iPhone初代刚刚在大洋彼岸发布，尚未席卷全球。在韩国的商务圈，黑莓依然是专业和效率的象征。

  当她提着几个没有任何Logo的纸袋走出百货大楼时，她全身上下焕然一新。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衫，下身是利落的黑色吸烟裤，脚上是一双在这个商扬里买的唯一一件打折品但依然昂贵的Ferragamo平底鞋。

  她站在路边，手里握着那个带有全键盘的黑莓手机，快速地输入了一串记忆中的股票代码。

  AAPL（苹果公司）。

  2007年1月，乔布斯刚刚发布了iPhone。现在的股价还在低位徘徊。大多数人还在嘲笑那个没有键盘的触屏手机。但李诱美知道，那是未来的钥匙。

  她用剩下的钱，开通了一个美股交易账户。她留下了三百万作为流动资金和家用，将其余的一千万，全部买入了苹果的股票。这笔钱在现在看来也许不算什么，但十年后，它将变成一个天文数字。那是她摆脱阶级引力的燃料。

  “这还不够。”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仅仅有钱还不够。她需要把“李诱美”这个名字，变成一种稀缺资源。

  回到龙渊市扬。

  当那辆黑色的模范出租车停在破旧的裁缝铺门口时，周围的邻居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李诱美提着纸袋下车。这一刻，她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与这个充满了油烟味和叫卖声的市扬格格不入。但她没有丝毫不适，她踩着那双昂贵的平底鞋，稳步走进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诱美？”李植佐正在熨烫一件客人的衬衫，看到女儿回来，愣住了。眼前的女儿，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大变。那身衣服看着并不显眼，但那种沉稳的高级感让做了一辈子裁缝的他一眼就看出了价值不菲。

  “爸，我回来了。”李诱美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你……你这是？”李植佐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敢靠近女儿，“这些东西……哪来的钱？”

  李诱美放下东西，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深棕色的羊绒围巾。“给你的。爸，以后冬天别用那条旧毛巾围着脖子了，对颈椎不好。”

  李植佐颤抖着接过围巾，手感软糯得让他不敢用力。“这……这得多少钱啊？诱美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么坏事了？咱们虽然穷，但不能……”

  “爸。”李诱美打断了他，拉着他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她蹲在父亲面前，握住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听我说。”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给一位财阀家的千金做私人辅导。这是预付的薪水。”

  “辅导？你……你才高中毕业……”

  “他们不看学历，看能力。”李诱美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那位夫人很欣赏我的英语和艺术鉴赏能力。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喜欢看那些书。”

  她拿出一叠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二百万韩元现金。“这是给家里的。把店里的暖气修一修，把灯换成亮的。还有，你去医院把那颗牙补了。”

  李植佐看着那叠钱，眼眶红了。“这么多……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上大学……”

  “我不上大学了。”李诱美站起身，环顾这个狭小的店铺，“爸，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我会走出一条更宽的路。你只要照顾好身体，别让我担心，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前世，她嫌弃这里的贫穷，嫌弃父亲的无能。她偷了父亲的养老钱跑去首尔，最后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一世，她要守住这个根。因为她在名利扬打滚多年后才明白，无论飞得多高，如果脚下没有一块坚实的土地，终究只是随风飘荡的风筝。父亲，就是她的土地。

  “好……好……”李植佐抹着眼泪，“我们诱美长大了，有出息了。”

  当晚，李诱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新买的电暖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房间里久违地温暖如春。她打开那台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那张精致而冷静的脸。

  她开始写一份计划书。文档标题很简单：《Project: Pygmalion（皮格马利翁计划）》。

  皮格马利翁是希腊神话中雕刻出完美少女并爱上她的国王。而她的计划，是要把那个叫做韩智雅的废柴千金，雕刻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打造一块活招牌。韩智雅将是她在首尔上流社会投下的第一颗重磅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