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猎人与困兽

  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现磨咖啡的苦涩味，以及一种名为“阶级焦虑”的特殊气味。

  李诱美推门而入。

  风铃轻响，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这里每天都有无数怀揣梦想或欲望的人进进出出。李诱美并没有急着去柜台点单，而是像一个老练的猎手，先在门口站定，用那双看似平静实则锐利的眼睛，快速扫描着整个空间。

  左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拎着爱马仕铂金包的女人，她们的声音最大，谈论的是济州岛的国际学校和马术俱乐部。那是“显贵圈”，也是最难攻克的堡垒，她们有固定的圈子，排外性极强。

  中间圆桌区域，是几个拿着厚厚补习资料的妈妈，正在交换着某位名师的联系方式。她们神情紧张，语速极快，这是“实战派”，她们需要的是立竿见影的分数。

  而右侧角落的沙发区……

  李诱美的目光定格在那里。

  那里只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米白色羊绒大衣，没有佩戴夸张的珠宝，只在手腕上戴了一块积家翻转腕表。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冰美式，手里捏着几张被揉皱的英文文书，眉头紧锁，不仅是焦虑，更有一种即将爆发的、对于现状无能为力的愤怒。

  李诱美认得那张脸。

  不是因为前世的记忆，而是因为那张脸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副刊上——赵美熙，韩松建设集团会长的夫人，也是那个出了名的“教育狂魔”。前世，李诱美作为“安娜”在某次慈善晚宴上见过她，那时的赵美熙因为女儿考入了美国名校而春风得意，到处传授育儿经。

  但现在是2007年。

  看样子，这位夫人的育儿之路并不顺畅。

  猎物锁定了。

  李诱美走到柜台前。

  “一杯浓缩咖啡（Espresso），单份。带走。”

  服务员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在这个大家都点拿铁或美式消磨时间的咖啡馆，点单份浓缩的年轻女孩很少见。

  “好的，3500韩元。”

  李诱美掏出父亲给的那几张零钱，数出几枚硬币。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丝毫不因为使用硬币而感到窘迫。接过那个极小的纸杯后，她没有离开，也没有走向空位，而是径直走向了赵美熙所在的角落。

  她并没有直接搭讪。那是推销员才做的蠢事。

  她选择坐在了赵美熙背后的那张小桌子上。

  两人背对背，距离不过半米。

  李诱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全英文的《韩国先驱报》，还有那支红笔。她把报纸摊开，发出了清脆的纸张摩擦声。

  背后的赵美熙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火药味。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那个文书顾问是废物吗？这种水平的Essay怎么递交给帕森斯（Parsons）？……什么？智雅不配合？她如果再不配合，我就停掉她的信用卡！……不是语法的问题！是那种感觉！感觉不对！太土了！这怎么看都是典型的韩国式英语思维！”

  赵美熙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她烦躁地拿起桌上的文书，那是她女儿申请美国帕森斯设计学院的个人陈述（Personal Statement）。她虽然英语不算精通，但多年的贵妇圈熏陶让她有一种直觉——这篇充满了“我从小热爱艺术”、“我勤奋刻苦”的文章，平庸得像是一杯白开水。

  “这种垃圾……”赵美熙咬着牙骂道。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个清冷、平稳，带着纯正伦敦腔（Received Pronunciation）的朗读声。

  声音不大，正好能钻进她的耳朵里。

  “Art is not a mirror to hold up to society, but a hammer with which to shape it.（艺术不是反映社会的镜子，而是塑造社会的锤子。）”

  那是布莱希特的名言。但那个女孩读出来的语调，抑扬顿挫，带着一种戏剧般的张力，和一种冷漠的高级感。

  赵美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

  她看到一个年轻的背影。

  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简单地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个女孩正拿着红笔，在报纸的一篇关于“现代艺术市扬泡沫”的评论文章上做着批注。

  李诱美仿佛没有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她继续用英语自言自语，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

  “……To fuse 'price' with 'value' is the vulgarity of the new mohe admissions officers at Parsons aren't looking for diligehey are looking for obsession.（把‘价格’和‘价值’混淆是暴发户的庸俗。帕森斯的招生官要找的不是勤奋，而是——偏执。）”

  最后那个词，“Obsession”，她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赵美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她刚刚无法言说的痛点。

  是的！偏执！她女儿的文章里缺的就是这种艺术家的疯魔劲儿！

  她忍不住了。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她知道遇到“高人”不能端着架子。

  “那个……不好意思。”赵美熙转过身，试探性地开口。

  李诱美并没有立刻回头。她停顿了三秒，仿佛是被打断了思路有些不悦，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转过来的瞬间，赵美熙感到了一丝惊讶。

  太年轻了。

  看起来不过十九二十岁。

  但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讨好或惊慌，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淡漠审视。这种眼神，赵美熙只在那些财阀家族的长公主身上见过。

  “有事吗？”李诱美用韩语问道，语气疏离。

  “呃，抱歉打扰你了。”赵美熙指了指李诱美手里的报纸，“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你的话。你……你是搞艺术的？”

  李诱美合上报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在读新闻。”

  “不，你的英语发音，还有你刚刚说的关于帕森斯的话……”赵美熙急切地站起来，走到李诱美的桌边，“你也了解帕森斯设计学院吗？”

  李诱美抬起头，目光扫过赵美熙手里那几张被揉皱的纸。

  “Parsons 喜欢离经叛道的天才，不喜欢只会考满分的模范生。”李诱美淡淡地说，然后目光像针一样刺在那张文书的标题上，“如果你是想用那篇充满‘I worked hard’（我努力工作）的文章去申请，我建议你省下报名费，直接捐给慈善机构。”

  赵美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这话太难听了，但也太真实了。

  “你看得出来？”赵美熙把文书递过去，语气里带了一丝恳求，“这是我女儿写的。文书顾问改了三次，我总觉得不对劲。”

  李诱美没有接。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接受面试——不，是像在面试别人。

  “我不是文书顾问。”李诱美冷冷地说，“我也没时间看这种流水线作业。”

  “我可以付钱！”赵美熙急了，她从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一种只有“真正的圈内人”才有的傲慢，而这种傲慢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我是韩松建设的……我叫赵美熙。只要你能帮我女儿改好这篇文书，价格随你开。”

  李诱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赵女士，钱能买到文书顾问，买不到灵感。”她站起身，提起公文包，作势要走，“而且，问题不在文书，在于人。如果在这个年纪还写不出自己的痛苦和欲望，那她就不适合做艺术家。”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一步，两步，三步。

  李诱美心里在默数。

  她在赌。赌这个母亲的焦虑，赌这个阶层对于“特殊通道”的迷信。

  “等等！”

  身后传来了高跟鞋急促的声音。赵美熙追了上来，挡在了李诱美面前。

  “求你了。”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贵妇，此刻却放下身段，“只要你去见见我女儿。哪怕只是聊聊。她……她是个很难搞的孩子。一般的老师根本镇不住她。但我感觉……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行。”

  李诱美停下脚步，目光在赵美熙那张焦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火候到了。

  “我很贵。”李诱美开口了，声音依然没有温度。

  “没问题。”

  “而且我脾气不好。如果她浪费我的时间，我会直接走人。”

  “只要你能让她写出东西来，你怎么对她都行！”

  李诱美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不存在的手表——那是她前世的习惯动作，现在手腕上空空如也，但气势不减。

  “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