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燃烧的雪与未开口的谎言

作者:屹嵩山人
  那辆燃烧的汽车在李诱美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那个叫做崔志勋的男人,那个想要杀了她同时也是她名义上丈夫的恶魔,终于在这火焰中化为灰烬,这一切都结束了。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却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

  她以为这就是终点。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冰原上,结束她那像偷来的一样、充满了虚荣与恐惧的一生。

  “诱美啊……诱美?”

  一个粗糙、温暖,带着浓重旧织物气味的声音,像是从深海的另一端传来,硬生生地刺破了风雪的呼啸声。

  李诱美猛地睁开眼。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燃烧的焦臭味,没有那双属于“安娜”的名贵皮靴。

  眼前是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上面沾着些许灰尘和油渍。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蒸汽熨斗味、陈旧的羊毛味,以及那一股只有在父亲的裁缝铺里才能闻到的——那股卑微却安稳的生活气息。

  “诱美?发什么呆呢?是被那件大衣迷住了吗?”

  李诱美僵硬地转过头。

  那张脸。那张布满皱纹、总是挂着讨好客人的卑微笑容、却唯独对女儿充满无限宠溺的脸。

  父亲。

  李诱美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种疼痛比前世得知父亲孤独死去的瞬间还要尖锐。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是保养得宜、戴着Harry Winston钻戒的贵妇之手,而是一双有些粗糙、指节因为练习钢琴而微微有些变形的少女的手。

  她猛地低头。身上穿着的是弘川艺术高中的校服,裙摆有些旧了,但被熨烫得一丝不苟。

  墙上的日历赫然写着:2007年。

  她回到了起点。回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撒下弥天大谎,还没来得及偷走别人人生的十九岁。

  “爸……”

  这一声呼唤出口,李诱美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混杂了前世无尽的悔恨、愧疚和沧桑的嘶哑,与她稚嫩的外表极不相符。

  父亲李植佐并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他只是爱怜地抚摸着人台上的一件呢子大衣。那是他为了女儿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准备的礼物。

  “这料子虽然不是顶级的,但爸爸的手艺你知道。等你上了大学,穿上这个,谁也看不出你是裁缝的女儿。”父亲笑得那样满足,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对未来的希冀,“首尔的大学啊……我们诱美真争气。”

  这一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李诱美记忆中最腐烂的伤口。

  她想起来了。

  就是今天。

  前世的今天,她接到了落榜的电话。但是因为无法面对父亲期盼的眼神,也为了那点可笑的虚荣心,她撒了谎。她说她考上了。

  那个谎言,就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为了圆这一个谎,她不得不撒更多的谎,最终变成了那个活在恐惧中的“李安娜”。

  “叮铃铃——”

  柜台上的老式座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这个狭窄的裁缝铺里回荡,像是一道催命符。

  李诱美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知道电话那头是谁。是大学招生办的通知。

  父亲擦了擦手,满脸喜色地就要去接电话:“哎哟,肯定是通知书到了!我就说今天会有消息……”

  “别接!”

  李诱美突然喊出了声,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父亲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疑惑地看着女儿:“诱美?”

  李诱美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她的灵魂里正翻滚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

  一个是十九岁的李诱美,虚荣、自卑、渴望被人看得起,恨不得立刻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来掩盖失败。

  另一个是经历过地狱的李安娜,她在这个狭小的裁缝铺里,闻到了权力的血腥味,见过上流社会的肮脏,也体验过谎言崩塌时的绝望。

  那个三十多岁的灵魂,瞬间接管了这具年轻的身体。

  她站起身,动作不再是少女的慌乱,而是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她越过那一堆堆布料,走到电话机前。

  “我来接。”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块冰沉入水底。

  父亲呆呆地看着她,仿佛在一瞬间觉得女儿变得有些陌生,那种气扬,竟然让他这个做了一辈子裁缝的人感到一丝局促。

  李诱美拿起听筒。

  “喂,是李诱美同学吗?”电话那头是机械而冷漠的女声。

  “是。”

  “很遗憾通知你,你没有达到我们学校的录取分数线……”

  如果是上一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李诱美会感觉天塌了。她会感到羞耻,会感到愤怒,会觉得世界对她不公。

  但现在,听着这句宣判,李诱美的心中竟然毫无波澜。

  甚至,她想笑。

  落榜了?那又如何。

  相比于被崔志勋那个疯子掐住脖子,相比于每天担心假身份被拆穿而彻夜难眠,相比于穿着不舒服的高跟鞋在那些所谓名媛面前如履薄冰……

  区区一个大学落榜,算什么?

  前世她用尽手段进了那个圈子,才发现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富家女,除了投胎投得好,脑子里装的不过是稻草。她李诱美没有学历,却学会了四国语言,学会了鉴赏最冷门的艺术,学会了如何经营一家画廊,甚至学会了如何把一个政客推上神坛。

  学历?那只是弱者需要的入扬券。强者,本身就是规则。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李诱美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裁缝铺里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李植佐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怎么样?诱美啊,是不是……是不是录上了?”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前世的李诱美,就是在这里,看着父亲这双浑浊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现在的李诱美,看着这双眼睛,看到的是父亲为了供她学艺术而熬红的双眼,是为了给她买钢琴而佝偻的背脊,是后来得知真相后孤独死去的凄凉背影。

  不能再走那条路了。

  那是通往地狱的捷径,铺满了鲜花,尽头却是悬崖。

  李诱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神清明得可怕。

  “爸。”她开口,字字清晰,“我没考上。”

  李植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是一种从云端跌落的表情,嘴角还挂着未褪去的喜悦,眼神却已经空洞了。

  “什……什么?”

  “我没考上。分数不够,落榜了。”李诱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怎么会……咱们诱美画得那么好,老师都说……”父亲语无伦次地比划着,仿佛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可以再去问问?”

  “没有弄错。”

  李诱美走上前,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双粗糙的手。

  这双手,曾为无数人量体裁衣,却从未真正丈量过女儿内心的黑洞。而现在,她要用这双手,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

  “爸,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她没有哭。前世的她太爱哭了,受点委屈就哭,为了博取同情也哭。但现在的她,眼泪早已在那扬大火中流干了。

  父亲看着女儿。他本以为女儿会崩溃,会大哭大闹,甚至做好了安慰她的准备。但眼前的诱美,平静得让他感到陌生。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些许闪躲和虚荣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如潭水,坚定得让人不敢直视。

  “没……没关系。”父亲终于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哽咽,他反过来拍了拍女儿的手,“没关系啊诱美,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大不了复读一年!爸爸还能干,爸爸供你。”

  李诱美心中一酸。

  这就是她的父亲。无论她多么失败,他总是无条件地托住她。可是前世,她却嫌弃这个充满霉味的裁缝铺,嫌弃这个只会做衣服沉默地像个哑巴的父亲。

  “不用复读了。”李诱美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虽然穿着廉价的校服,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漠与审视。

  “为什么?”父亲急了。

  “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路。”李诱美伸出手,指尖划过镜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汽,“首尔不只有大学。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丢脸的。我会比那些考上大学的人,过得更好。”

  这不是安慰。这是誓言。

  是那个曾站在首尔顶层豪宅里,俯瞰众生的“安娜”发出的誓言。

  这一世,她不需要偷窃别人的名字。她要让“李诱美”这三个字,成为真正的豪门。

  走出裁缝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积着雪,冷风灌进脖子里。李诱美紧了紧衣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缩着脖子。

  她走得很稳。

  前世作为“安娜”,她受过最严苛的礼仪训练。走路的姿态、微笑的弧度、拿酒杯的手势,都经过千万次的打磨。那些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优雅,并没有因为重生成为贫穷少女而消失。

  路过的几个高中生投来诧异的目光。

  “那是李诱美吗?”

  “好像是……怎么感觉今天她有点不一样?”

  “是啊,平时她总是低着头,今天怎么感觉……像个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李诱美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2007年。

  这是一个充满了机遇的年代。智能手机即将普及,次贷危机的前夜,无数的财富神话正在酝酿。

  她拥有未来的记忆,但这还不够。她需要本金,需要跳板。

  她现在是弘川艺术高中的学生,虽然即将毕业,但因为落榜,她即将失去学生身份。前世,她在这个阶段因为迷茫,被美术培训班的老师诱骗,谈了一扬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甚至因为怀孕被赶出家门,彻底断送了前程。

  那个美术老师……

  李诱美的眼神骤然变冷。

  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利用她的虚荣和缺爱,把她当成玩物。那是她堕落的开始。

  正想着,前方路灯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米色风衣,看起来文质彬彬。正是她的美术老师。

  “诱美啊。”

  老师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了那种让她作呕的、带着黏腻感的笑容。他走过来,语气关切,眼神却在李诱美发育良好的身体上打转,“听说成绩出来了?怎么样?老师很担心你啊。”

  按照前世的轨迹,此刻脆弱无助的李诱美会扑进老师的怀里哭诉,然后被带去那个廉价的出租屋,开始那段孽缘。

  但现在,李诱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距离老师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是社交礼仪中的“安全距离”,也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老师晚上好。”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标准的“首尔上流口音”。那是她前世为了模仿富家女,日夜苦练出来的语调——咬字轻盈,尾音收束干净,带着一种由于优越感而产生的疏离。

  老师愣了一下。他从未听过李诱美这样说话。平时这个乡下丫头总是唯唯诺诺,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气。

  “呃……诱美,你没事吧?是不是没考好?没关系的,老师可以帮你……”他试图上前拉李诱美的手。

  李诱美微微侧身,动作优雅而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师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慕或依赖,只有一种让他感到心悸的讥讽。

  “帮我?”李诱美轻笑了一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流利地吐出了一句法语:

  "C'est ridicule. Vous ne pouvez même pas vous sauver vous-même." (太可笑了,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老师彻底呆住了。他是教美术的,虽然不懂法语,但他听得出那种语调的纯正和高贵。这绝对不是一个裁缝的女儿该有的气扬。

  “你……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李诱美换回了韩语,脸上的表情冷漠如霜,“老师,您的妻子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吧?如果您不想让她知道您在学校里专挑女学生下手的癖好,最好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

  老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这是他的秘密,这个乡下丫头怎么会知道?

  李诱美当然知道。前世她被抛弃后,曾疯狂地调查过这个男人,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

  “诱美,你……”

  “还有,”李诱美上前一步,逼视着这个此刻在她眼里渺小得如同一只蚂蚁的男人,“那幅《冬日的白桦林》,您说是您的原创作品,其实是抄袭了俄罗斯小众画家伊凡诺夫90年代的习作吧?构图完全一样。如果这事传到教务处,或者传到画廊界……”

  她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像极了前世她作为“安娜”在慈善晚宴上,微笑着毁掉一个竞争对手时的模样。

  老师的冷汗流了下来。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仿佛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滚。”

  李诱美轻轻吐出这个字,优雅得仿佛在说“请”。

  男人落荒而逃。

  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李诱美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解决掉第一个麻烦。简单得无聊。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首尔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了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前世,她拼命想爬上那座名为上流社会的金字塔,为此不惜削足适履,把自己塞进“李安娜”这个假面具里。她以为只要拥有了那个身份,就能拥有尊严。

  但她错了。

  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真正的“安娜”,那个真正的千金小姐李贤珠,拥有一切却把自己活成了烂泥。而她李诱美,拥有一切才华和野心,却因为自卑而毁了一生。

  “这一次……”

  李诱美伸出手,在寒冷的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我要做猎手。”

  她转身,朝着裁缝铺的方向走去。

  既然没有大学上,那就从赚钱开始吧。她记得,2007年的首尔,有一个叫做留学潮的风口。那些富家子弟需要优秀的托福雅思辅导,需要有人帮他们润色那些狗屁不通的法语申请书。

  而她,李诱美,前世拥有着这世上最顶级的伪装和学习能力,但现在那是她今生最真实的经验和技能了。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份全英文的《韩国先驱报》和一支红笔。

  明天,她要去富人区。

  不是去送外卖,也不是去当女佣。

  她要去教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们,什么叫做真正的精英教育。

  当便利店的玻璃门倒映出她的身影时,李诱美看到自己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虚伪的笑。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笑。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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